給夢一把梯子 [青竹夢]
--- 不論上或向下，都該給它一把梯子，關於夢，關於台北…
1
乍看到它，真的有點訝異，臺北也有這樣的大樓了。不像『老爺』的墓碑式，『臺電』的立棺型，或者某些大廈的蜂巢狀建築。雖然，它的外表還是很冷，像所有的現代建築物一樣。然而它的氣勢是懾人的，尤其以其機器人武堅硬高挺的身軀背著黑夜，站在車水馬龍的兩條交通幹道叉口，一動也不動的，鋁灰金屬質地的顏面即使在黑夜仍然稜角分明，渾身又放射著數千扇窗口的燈光，整棟大廈乃顯得堅毅而飽滿。壓低了臨近的其它建築物，俯視著一切。而當我立在對街仰視它時，彷彿它就是一座隨時可彎下身來將整條大街連根拔起的現代巨人。
倚著紅綠燈站住。揉揉眼，不得不承認，此時它竟是臺北高聳的界碑了。至於街底下未加蓋前長長的?公圳、兩旁低羞著頭的柳樹、放學時鈴鐺過去的腳踏車聲，街那頭籃球場拍動地面搖晃籃板的笑鬧聲，以及場邊一列列起伏出去的磚瓦平房們，這些該問哪個行人呢？已經好遠、好遠了。後來王留公圳加了蓋，路寬敞了，紅綠燈架起後，黑瓦日武房子矮了下去。再過幾年，巨大的怪手來了，挖了數十公尺深的大坑，然後是恐龍骨架武的鋼筋奇蹟地被疊焊起來，這回矮下去的是行人、紅綠燈，和整個臺北。
多年前騎機車經過這路口，紅綠燈老半天還攔不住幾輛車，這時要是隨手一截，準會是半個臺北的車隊和流火。就像此刻離下班已好一段時間了，街上仍舊是引擎與喇叭聲的大合唱，轉過彎來的車燈，不時以其探照燈似的銳利逡巡過我身上。就算姿勢不變，濃淡不一的影子仍自我身上出發，一隻一隻撲倒在人行磚道上。時代在進步著，幾幾乎可以從影子複印的速度看出來。
而眼前這棟大樓的影子呢？太陽收手後，也許就鎮在它自己的腳座下了。綠燈再亮起時，橫過鬧烘烘的街道走向它，幾乎是半懷興奮半懷忐忑。在市區還沒有一棟大樓的頂樓是正武開放讓人參觀的。這棟自然也不是，了解臺北的面貌便始終是地面諸種片段的累積，而芝山岩、碧山巖或陽明山都離得太遠，坐飛機則太高，記憶中反而是對紐約和芝加哥的印象立體清晰得多，而那些都是更龐偉複雜的都市，用電腦也不見得勾繪得了的立體大都會－－－這真是個諷刺。
街過了，就看到小嚴站在大廈前階梯等我。他是承建這棟大樓的副工程師，最近戀愛觸了礁，想找我解解疑難。上頂樓參觀便成了我『敲詐』的藉口。他遞過來一頂黃色安全帽，調侃說：
『電梯昨天剛試車，否則有得你爬的。』
大門進去，廳內又高又寬敞，藉著夜晚，一群電氣人員正測試著各種照明設備，建築廢材只剩小部份堆在牆邊。電梯分成好幾列，這邊一塊牌寫著一至十樓，那邊則寫十一至二十樓，再過去才是二十至頂樓。小嚴走過去按了最後那一段的鈕。這便是現代人對速度的要求了－－－不必讓電梯在每層停靠，彷彿要去的是一個人記憶的千層塔，不可能在每個年齡停下尋索，只能大約說『嗯，少年』 『喔不，童年』或『對不起，應該是中年那時候』，然後才讓記憶往那階段爬升或下降。
電梯來了，『鐺－－－』的一聲打開來，眼前多出一筐日光燈照明的空間。走進去時我說：
『記得吧，那年我在紐約你從賓州來找我？我們去看 World Trade Centers？』。『貴死了，門票就臺幣一百。是你記的時吧，好像一分鐘不到，時光隧道似的，咻－－－地瞬間就上到一百一十層，害我耳根嗯嗡的，還咬咬牙吞口水…。』
『這個呢？』門關起時我問道。
『三十秒吧，也不過二十六層。』他按鈕。頂樓。
『這棟就要完工了，』我又問道 :『接下來你們準備『征服』臺北哪一部份？』
『還在談，總得是好部位才下手，下次也許就是三十、四十、五十層的，很難說。』
『不怕地震呀？』
『當然會克服啊，我們總得把臺北一層一層『提』起來！』
然後是一段時間的沉默。
而這就是我小小的願望了－－－只是想站在臺北正上方，不低也不太高的上空，俯瞰整個臺北。現在一座現代化的電梯正載著我向它加速推進…。
2
細想起來這這種感覺也著實奇特。立著不動，在一個會溜滑的箱子裹，這箱子又被封閉在一長棟建築物當中，那種高速爬升的感覺真是動靜難分，彷彿隱身於一顆不會引爆的砲彈中自砲管的底端被人射向瞠口－－－一種短暫的、真空的、像是逃離了什麼又什麼也沒逃離的矛盾情堤。而如果這封閉的速度是持續不止，是永遠向上的呢？
地心引力這時突地又拉住我們。『噹－－－』的電梯門開了。想像被踩住。
走向頂樓陽臺時，小嚴指著門邊二十多層廻旋上來的樓梯說：
『上回我帶她爬樓梯上來，差點沒累死…』
推門出去，大風瞬間吹響我的衣襟，接下來他還講的什麼都被風吹開了。
高胖的蓄水塔堵在陽臺中央，夜色中黑黑的彷彿艦艇巨大的煙囪。沿陽臺走一圈，四下除了風聲整個臺北竟是靜悄悄的。我們已自臺北拔起，而且拔得夠高了。白天那些高高低低、美的、醜的大小樓房，都被夜色隱身，只露出盞盞燈火，鄰近的密集，較遠的疏散。可以想見的一些混亂無章的違建和侷促的都市佈建也都熔化在燈光的溫暖中了。幾條璀璨的大道像河流似的滑過，悠遊著無數的車輛，流光奔竄，彷彿急匆匆、興奮而且不息地為明日的臺北輸送著什麼。縱橫交錯，大的成帶，小的為條，切割著這盤夜裹看來尚稱可愛的棋局。而我睬在方圍不大的臺北上空，扶著欄杆緩緩繞場，有如一個收攬地面星辰的海上水手，但不大辨認清遠近熟悉的目標。這與站在紐約世貿大樓(WTC)上所見有絕然的不同，不禁脫口向走過來的小嚴說:
『美是很美，但跟站在WTC上真不能比。我都記得從窄小的華爾街開始，通過華盛頓廣場的拱門，到帝國大廈、時代廣場，直達漆黑的中央公園，那些大樓像長鑽石一樣一根根嵌在曼哈頓的地表，幾條大道並列著跑，每一條都像珍珠串起來，大大小小，一顆顆躺在腳下直奔天邊，多麼清晰－－－』
『老兄，你搞清楚沒？』小嚴語氣很重地回道：『紐約是多少年的都市，臺北是多少年？多少五六十層以上的大廈，紐約五六十年前就蓋好了，臺北呢？不說別的，光地下捷運系統好了，紐約六七十年前就遍佈地底了，臺北現在才開始…』竟似乎有點生氣樣。
『喂喂，小嚴，你這是幹嘛？』我打斷他：『我又沒說臺北的不是，我不是說這裏也挺美的嗎？』
『我覺得你跟小玉只是五十步與百步之比，』他果然話中有話 :『才出國一陣子，回來就專家似的一直說臺灣這個不是那個不是，你還是去得久的，小玉跟她母親才到日本美國觀光了一兩個月回來，就嫌這嫌那的，聽了我就滿肚子火。還說有辦法的話想出國唸書找事，勸我再出去，就差點沒說要移民…！』
這下我聽懂了，就故意逗他：
『那很好啊，她家不是很有錢嗎？餐館旅館、牧場超級市場哪樣開不起？』
『你是說著玩的吧？』他似乎知道我在調侃他，便拍拍胖肚子的蓄水塔說：『我可是學建築的，而且我也有興趣，為什麼我不留在臺灣？現在在臺北，以後到臺中、高雄，一群群大樓還不夠我蓋嗎？至少有幾十年，而且可以蓋最好的！就像這棟！當然啦，這不可能完全是我設計的，但至少是我參與的。再過十年你來這裏站站好了，你就會看到這鄰近這左右，幾十幾百棟比這棟更高更大更美更藝術的大樓出現，會像竹林子一樣一根根鑽出地面，一節節把臺北抬高起來：臺北會是一個美麗的大都會：』
『為什麼你這樣有自信？』
『為什麼不呢？』小嚴指指遠處一些還不算高的大樓：『你看那些，十幾年前它們在哪裹？過幾年以後說不定又要打掉重新蓋更好的。WTC不也這樣嗎？它還不是兩棟二十幾層的Hudson Terminal Building打掉重蓋的？整整蓋了十年，用了多少財力智慧才冒出兩棟一百一十層的世貿大廈。你想想，紐約人不也眼巴巴的被那些堆積上去的水泥灰矇了十年才看到的嗎？－－－同樣的，為什麼我們不能再為臺北等上個十年二十年，為什麼我們只會站在十字路口，污濁的空氣下，混亂的現實表面上，大聲吐臺北的口水：『臺北，你為什麼這麼糟糕？！』為什麼我們不盼望、不企劃，想想未來的臺北會是怎樣？為什麼我們不肯多做一點點夢呢…？』
小嚴是變多了，讀書的時候他還是個靦腆的小伙子，現在卻歷練得如此有擔當。我無言以對，只好走開去，讓風和寂靜與他繼續對話。
扶著欄杆靜看著夜景我不禁也這樣自問了：是啊，為什麼就不能多做一點夢呢？問題可能是外在環覓的吵雜擁擠，使我們在事物之間尋不到空隙和休息，也使得我們的夢都離現實太近了，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的夢罷了，三四層，頂多七八層樓房的高度吧？幾乎是一蹴或數蹴可幾。對於更高更遠的都不太願意也不敢去想。總認為那將無路、無梯可通向他們：待落回現實中時，乃自認無力、無助，甚至攤攤手，一瞼的無辜。便只有繼續留那些夢在遠處、高處了。
然後我想到小玉－－－小嚴的那個女孩，我見過兩次，有良好家教，大大方方的，老實說也沒什 好挑的，我問小嚴是不是嫌她年少想法太夢幻，小嚴卻說是過於現實。也許都是吧，當一個人硬把別人的現實擺在這個現實之上，兩者之間他又認為不可能相比，中間便自然存在了遙不可及的斷層，便只執意要由此跳到彼，而當很多人都如此時，不知這樣算不算是聰明？也不知這之間是否還可能有繩索或長梯可來往相通？而如果我們只是在當下這個現實之上也安放一個還可能看得到的未來，安放一個不小也不過龐大的夢，再為這夢築一長梯攀上去、攀上去…不知這樣算不算是固執？
而此刻的臺北夜色，再看也就是這樣了，像這大樓的高度再站也只這麼高了，頂多是遠近的燈火一盞盞熄掉，接著是更多更多被移入夢中。風更大了，拉緊衣領我向小嚴說:
『我想了想，小玉跟你的事情其實很簡單，也許你們感情還不夠『火熱』，她不認為值得為你留在臺北，要不就是你們彼此的年齡和經驗都相距太大了，這些都會使外在現實條件成為絆腳石。看來我是幫不上什麼忙，年輕時總是這樣，擇『善』也固執，擇『不善』也固執，而善或不善又很難公斷，路不自己走過一趟，別人怎麼說都白搭。十年前我們二十幾歲時不也是這樣嗎？…』
小嚴似有所思，回道：『我也這樣想，那就讓它冷一冷吧
3
下樓時電梯直按地下第三層，速度很快，一顆心彷如鉛丸急速下墜－－－最後又被地面溫暖地捧住。我們下到過去怪手所挖的大坑中，如今可都是冰滑光潔的大理石地面和牆面了。地下層規劃得像小小的街衢，不只高度，還有遠近明黃的壁燈。幾輛車停放在側邊。這時當然沒有別人，整個空間顯得空蕩而森白。小嚴走向他淺藍的『天王星』，邊走邊指著前頭一列牆壁說 :
『將來臺北地下捷運系統會經過這外面，我們就可以從這面牆打出去，直通臺北其它地區，不必再走上地面去了。』
他的聲音被四面八方的牆反彈回來，嗡嗡地，好像在鐘罩內迴盪，聽不太真確。
紐約 WTC以及很多大樓都是這樣。辦公、商業、地下鐵連成一氣，上下班帶來人潮和繁華，而由那兒接運出去一條一條的黑色脈管，蛇行在都市的地表下，大街上的車輛將因而大量減緩，人員稀疏，秩序就井然多了。
『我看你的『餅』是越畫越大了。』我也宏亮地喊著。
『什麼？』小嚴發動他車子探出頭來問。
『我說啊，』把自己也塞進他車內，聲音又收攏過來：『我是說，這種臺北還很遙遠呢，十幾年呢。』
『我們畢業不也十幾年了嗎？』
不免也一驚，何時竟也被推入了中年？車子迴旋而上，一下子又轉回鬧哄哄的街面
。車燈前探，浮入臺北的燈海中。
那晚竟做了個夢。起初就夢見自己站在一大堆指示牌前，一邊標誌寫往新店，一邊往淡水，一邊又指著往中和和三重，尋了半天，搞不清往木柵要搭哪條線。而人來人往，站滿了往上和往下的扶手電梯。看來這絕不像百貨大樓，也不像臺北火車站，可是為什麼有那麼多層？我繼續往更下層尋去，果然一長條近百公尺燈火通明的候車站出現眼前，原來這是地下捷運系統。但往哪裏呢？每個人都很默然。車來了，由黑漆的通道中湧出一急遠無聲的列車，瞬間就停下，下來的卻都是黃髮棕髮紅髮、高鼻子藍眼睛的外國人，列車的目標竟還是往 WTC，這究竟怎麼回事？
我倉惶往上走，卻再度發現站在扶梯上下的都是中國人，表情緊張忙碌。直到了出口，也不是地面街道，反倒是似曾熟悉的什麼大樓的地下商業街衢。轉了幾個彎，差點摔倒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上。這下子才找到通往大街的扶梯。匆忙跑出去，方有安心的舒暢感。回頭一望，卻發現這就是小嚴蓋的那棟大樓，可是比起四鄰的樓房怎麼顯得矮而寒酸？倒是密密麻麻漂亮的大廈櫛比排在大街兩側，熟悉得像在紐約還是哪裹見過。但街上冷冷清清，竟是行人車子都沒有，這究竟在何處？突然聽到有人喚著，像來自遠處又像來自上空，借著街燈仰首尋找，才看到彷彿有人站在一棟很高的樓房頂向我招手，很像小嚴，但會是他嗎？仰著仰著竟就扭了脖子，唉唷一聲痛呻了出來。
醒來時，發覺脖子早睡出了床外。脖頸因此連痛了三天。
隔幾天，接到小嚴的來信，他說又與小玉溝通了幾回合，小玉始終認為他不夠踏實，好像活在雲上，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梯子才能靠住它、與他相處。小嚴說他很難過，就把她寫的信撕成了碎片，自他那棟大樓頂端飄散下去。然後在那裹呆站了一整個晚上…。
這封信又讓我的脖子多疼了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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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朱的嗩吶 [烏篷夢]
1
小朱喜歡笑，但他的笑臉我不知該怎麼形容———有點突梯滑稽吧———尖小老鼠眼、朝天鼻、窄而肥厚的嘴型，偏偏這些又擠在一張黝黑多肉的瞼中央，一旦笑起來，這些器官就彷彿陷在泥巴中似的 ;尤其那雙小眼睛，笑得厲害時，我真怕它們從此就不見了。他大概是我所見最醜的男人了，雖然他有個矮壯的身子。最麻煩的是，他還口吃，連叫我的名字，都得拖拉地呼上半分鐘。我一到工廠上班，恰巧與他同廠房，同宿舍，還同一房間，我的第一個感覺是，真是倒楣。
小朱在高工唸的是電機，本來全廠上下有關水電機房的事都歸他管，偏偏廠長的一位親戚擠了進來，也學電機，說好當他副手，誰知小朱自甘退讓，當起人家的 副手來。大家都知道他好講話，雜務事找不著人，喊一聲『小朱———』，或者在廠房門前探個頭，向他招招手，他就去了。所以只見他全天在外頭忙，一會兒見他爬到新建廠房的屋頂刷油漆，等下子可能看到他出入儲油槽刮銹灰，今天見他幫人出貨卸貨，明兒又見他在餐廳幫人舀起菜來。
那時節，工廠才開張，樹脂的生產試車忙得團團轉，人事也亂，小朱並不以為意。一些新來乍到的職員不明究理，以為他本是打雜的，常常使喚他，還一副上司模樣，我以為小朱會生氣的，結果也沒有。連答個『是』字都口吃了四五次，這下子就更像甘之如飴的樣子。我在實驗室忙著檢驗產品，經常加班，回宿舍倒頭即睡，也無機會聽聽他的心聲。
有一回下午，他幫人把一桶硫酸從廠房一樓提到二樓，有位職員來找他，不曉得他正忙著，叫了聲『小朱———你來』，結果小朱上到樓梯中間，回頭向後尋那人，抬起的一腳沒踩好，一個踉蹌，那桶硫酸就往自個兒頭臉身上澆去。廠房的人都叫了起來，說時遲那時快，在沒人來得及應變前，只見小朱已往樓下的儲水槽跳了進去，但見水槽內拼鈴碰隆，硫酸煙氣瀰漫四周，樓上樓下的人全擔心他會瞎一隻限睛或毀臉傷頸的，結 果過了幾分鐘，看到他一口氣吐上來，烏龜脫殼似地鑽出水面，所有人全擁上去，想一探究竟。小朱非但毫髮未傷，還憨笑著，他那雙小眼睛真笑進肉裏去了。少數幸災樂禍的沒一個得逞。
全廠上下一個醫療室也沒有，我只得扶他回宿舍，再幫他仔細檢查。下巴和耳後還是有兩處小傷腫，是未及洗淨之故。敷完藥後，他躺上床，沒講話，慢慢竟低低啜泣起來。
我慌亂了手腳，除了拍拍他肩膀，不知怎麼安慰他。看看天色還早，就建議他一道出去吃麵攤。
2
這座工廠就建在桃園一小村落旁。村落裏除了一家理髮店、一間雜貨店，和一處小麵攤，就都是一些種田人，農閒時也在廠內打些零工。那天才五點不到，小麵還未生火。
我同他緩步朝日落的田埂方向走去。遠處只是一叢叢低矮的灌木和稻田。太陽離地平線尚有段距離，天氣看來像是可收穫一場夕陽。他告訴我離此地半小時遠就是海邊，而我來工廠上班兩月，竟毫無所聞。星期六趕著回臺北，星期日深夜趕回來，每天累得快趴下去，那陣子又是夏天，整天稍得空，想到的就是休息。他結結巴巴地跟我聊天，我耐著性聽，對他的身世才稍有瞭解。
他母親很早就死了，父親在葬儀社吹嗩吶，當然有廟會節慶、或演野臺戲，也去吹，反正對象不是極歡樂就是極悲哀。錢也不多，大半拿去喝酒，他跟一個妹妹小時候一天吃一頓是常事。有時晚餐沒著落，父親又暍得爛醉回來，他會偷父親褲袋裏的零錢，帶妹妹出去吃湯麵。好幾次被父親當場逮住，打了半死。有時明明沒倫，父親懷疑他，叫他跪地舉水桶，非問出個所以然不可，他總結結巴巴說不出。後來火葬的人多了，土葬的少，野臺戲又上了電視，要嗩吶的越來越少，父親常一兩禮拜沒工作，家裏幾乎典當個精光。他小學果業時，一次颱風夜，父親醉倒田裹，給淺淺不到一臺尺的田水淹死了。此後他與妹妹被送到孤兒院，大概他長得太醜，常遭年長的孤兒欺侮，好幾天沒機會開口講上一句話。日子久了，越來越自卑，要不是自己努力當報童，送好多家報紙，連個初中也畢不了業。
『對對對———了，你你要要不要聽聽我吹吹嗩吶？』他突然把話題一轉。
『嗩吶？你會嗎？』
『會會會啊，那那是是我我父親唯唯一留———留給我我的『遺遺產』！』
『好———好好啊。』我竟也口吃起來。想起那古銅色像小喇叭一樣的古怪玩意兒，有點不忍掃他的興：『什麼時候？』
『下下下下個禮禮拜好好了，我到我我妹妹那那兒拿。』
『下』幾個禮拜呢？我搞不清楚，又不便問。
這時本來蓄勢待發的一場夕陽，卻被不知何方湧至的雲層擋於遠處田埂上方，落日餘暉已毫無下文了。
3
每天上班前半小時，工廠全體員工在會議室照例有個早禱會，那是這工廠的『規矩』一———一個『連繫、團結』員工感情、安撫調和員工信心的『上等』方式，更是發佈命令、宣傳廠方政策的最佳場合。也不管你信不信教，當然不信的只占少數。小朱自從發 生那次硫酸潑身事件後，廠長便要他在早禱會上報告他的『見證』，小朱一再推拖，每 天下班便埋頭寫『見證』，我也幫他修飾一番。他一直擔心自己的口吃，我要他吃完晚飯到田裹去大聲唸，我說把員工們當作吱嘜喳喳的麻雀就對了。並勸他臨場務必照稿子唸。
隔了幾天的早禱會上，小朱特別穿一件乾淨的工作服上臺，手裹拿著講稿，開口前他抬頭掃了臺下三四十位員工一眼，卻就僵在那兒了。只見他雙腿猛烈地抖動，一張嘴像 蚌殼一樣開成半空，一直說 :
『我我———我———我…』
差不多一分鍾那麼長，我手掌心一直為他冒冷汗。 然而沒有下文，沒有，始終沒有。
很多人偷偷竊笑。也沒人叫他下臺，小朱也不知如何自處，就整個人楞在臺上。廠長沉著臉看他，員工們的眼睛在小朱身上和廠長的眼神間來回滑移。我只好站起來。
『報報告廠廠長，朱朱兄弟他他———』我猛吸一口氣，但還是沒用:『他他太太緊張了，能能不能讓他下下次再報報告。』
『你也太緊張了。』廠長調侃地說。
所有員工終於爆笑了出來。
走出早禱會場時，我搭著小朱的厚肩，真覺得我們倆個像一對鬥敗的公雞。
我對自己臨場的『口吃』並不擔心，倒是對小朱的『老毛病』總有使不上力的感覺。早禱會之後，他好像又變了樣子，見了人儘是傻笑，小眼珠陷在上下限瞼之中，像是給門縫夾住，老半天還露不出來。我知道他更自卑了。人家要他到工廠旁為新打地基的教堂監工，他竟然還幫人彎鋼筋、抬水泥起來。包商若是不按圖施工，他也不曉得要報告上司，只紅著脖子指著施工圖說『你你你———』的，包商伸出手掌輕易就把他的指頭和指責給扳了下來。他跑來向我訴苦，我也只好不自量力地代他轉達上去，結果第二天在廠長面前，還給包商搶白了一頓。那陣子他真是頹喪到了極點。
我勸他設法去『口吃校正』，他說他試過，還不只一次。頭一回的老師也是口吃出身，經過多年『留日』苦學，終獲『新生』，只是常常舊病復發，讓他學了兩個月還信心全無。第二次則在一國小操場上課，對著空曠的野地不時大聲朗讀國小一二年級課本。學員二一十位，老到少都有，皆是口吃者，然後一個個輪流上司令臺，每回只要快輪 到他，總是借故脫逃。第三回的教法比較新穎，配合錄放音設備，跟著老師背長句子，直到朗朗上口為止，然後同學彼此對話，也是先用背的，其後實地演練，效果頗佳。只是一旦離開那『相濡以沬』的口吃窩，就一點也不管用。一句話疊來疊去，纏繞了老半天還結束不了。他說這是『心病』，也是『天意』，誰也救不了。什麼樣的心病呢？我沒有問。
教堂的監工做了一陣子，廠長又派他去當送貨的司機，這好像才對上了他的胃口。他的開車技術不曉得跟誰學的，迴轉漂亮，閉著眼睛可以直線倒車，換檔既快又伶俐。小朱似乎很高興他能當司機，每回送貨，總有綑綁工隨他出貨，應付客戶的事他都免了，都交給綑綁工。他既充司機，又幫著出貨卸貨，綑綁工都喜歡隨他出門。他的小眼珠這回笑起來就有點得意之色了。
4
有一回我從配料室出來，看他正把一個兩百加侖的樹脂桶滾推上發財車，兩下子就上了，然後拉起擺正，動作輕鬆俐落，我走過去拍拍他肩膀，他笑了笑。我突然想起他 的駕駛技術，便當著一些技工面前故意誇他 :
『小朱，你車子開得好，哪兒學的？』
本來期待的答案是哪個駕駛訓練班出來的。沒料到他竟然說：
『一個女女女…』就『女』不下去了。
『哇，小朱有女朋友 吔。』技工們都起了喚。這件事那天下午 就傳遍了全廠，傳回我耳朵時卻變成『小朱這隻癥蝦蟆也有天鵝肉吃呢！』這句話遲早會傳進小朱耳朵裏。很後悔自己多事。
那天傍晚果然看他鐵青著臉走進飯廳，然後悶著頭吃飯。回到宿舍我才問他：
『小朱，怎麼同事？』
『車車子掉了輸輪輪子。』
答案又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坐起身趕緊追間。原來他的車子下午空車回來，在高速公路上滾出去一隻輪子，車子還在高速進行，也不敢(甚至不能)剎車，只好讓整輛車衝進稻田裹去。還好人只是虛驚，車子碰壞了保險桿和引擎蓋。我安慰他:
『大難不死，必有後輻。』
『嚇都都嚇死死死了。廠廠長真真是是的，我我跟他他就說過，車車子子要保保養，他他每回都都說過過一一一一陣子。』
那之後的幾天，小朱開的是另一輛麵包車，那常常載我們到市區去搭車的。載貨當然嫌小了些，但小朱仍然工作得很愉快。隔了一週，他還真的把前一陣子跟我提過的嗩吶，從他妹妹那兒拿了來。然後邀我到海邊去。
我們走了將近半個多小時才到達那兒。那裏離最近的人家已有一公里遠，防風林在海灘不遠處整排地搖擺，海岸上到處是大小不一的石礫，海平線在我們視野的遠方彎成弧形。落日慢慢地降下來。小朱從一個布袋裏抓出他的嗩吶，好像抓出一把被時光鎖住的歲月，古銅色的喇叭口張大著百合樣的嘴型，在夕陽之下閃爍著，鬱抑的銹金色。
小朱猛吸了一口氣，就吹將起來。兩邊腮幫子鼓得圓圓凸凸的•嗩吶的聲音是尖銳高亢的，很明顯的是從一枚薄金屬片的顫抖振動中引發出來的，音色是金質銅質的，音調毫無修飾，隨著小朱手指的按動而起伏。站在嗩吶旁邊，沒有一根毛髮可以睡覺，它叫醒了所有的耳朵起來傾聽。小朱一下吹殯喪曲，一下子吹廟會，一下子吹布袋戲，那都是我從小在野臺戲、出喪時、或迎神賽會上常聽到的。但這時少了鑼鼓，就顯得格外 蒼涼、孤獨。我不明白小朱何以在嗩吶的生命中會這麼麼流暢。而且幾乎忘了我就站在他附近。
在將近半小時中，他只停留大約十秒鐘，把吹進嗩吶的唾液甩了一次，用袖子抹了一下嘴巴，又吹將起來。那嗩吶簡直就是他向世界說話的嘴巴了。而小朱是迫不及待的。直到嗩吶長長的古銅身子由暗金轉為暗紅，直到夕陽燒紅了小朱的臉頰和小眼珠，整座天空才脫離那金屬音質的控制。
5
隔兩日，我走過庫房，看到他出完貨，準備把車子開出廠。還是那輛麵包車。便問他 :
『小朱，小發財車還沒修好啊？這輛車太小了。』
『快快快了，說說是明明天。』
駑駛座在左邊，他卻從右邊門上，然後才是綑綁工。我走到駕駛座的車門邊，拉那門，不動，原來他用鐵絲綁住裹頭。
『這車門壤了啊？』我間道。
『沒沒沒關係，廠廠長說明明天小發發財回來，這這這輛就拿拿拿去修。』
小朱愉快地跟我揮揮手，車子一倒檔，就出廠去了。
那晚小朱跟綑綁工卻遲遲沒有回來，廠長的辦公室整夜燈火通明，還來了一輛警車，一些臺北總公司的人進進出出，我一夜都睡不安穩，總感覺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
第二天早禱會，副廠長向我們宣佈的，竟然是麵包車爆炸的事。綑綁工當場滾出車門去，仍被活活燒死在地，小朱則被困在駕駛座上(那該死的車門！)，遭到嚴重火傷。爆炸的原因是小朱把車子開進臺北郊區的一條死巷，倒車時因速度過猛，撞到電線桿，幾個兩百加侖的樹脂桶滑動時，夾破小塑膠桶裝的液體固化劑，固化劑流到後座的地板，下面就是麵包車的引擎，一時激烈反應，瞬間引起大火，樹脂桶中的溶劑在短短數秒間就因受熱生高壓而爆炸，小朱的身手雖快，卻受困於那根該死的鐵絲，無法及時逃脫。
沒有人敢去看小朱，我則執意要去。然而那真是讓人心碎而不敢描摩的場面。小朱躺在加護病房裹，全身像被熨斗燙過似的浮腫，連頭臉幾乎都已圓脹起來，他的小眼珠 根本就看不見在哪兒了。膠粘的樹脂粘在他身上並沒有清理乾淨，那簡直是個剛塗佈過厚厚油膏的木乃伊。我屏住呼吸，真怕驚動了他的劇痛，感謝上天，他早已昏迷不醒了。我走出病房時，真希望他能早日脫離苦海。陸續有兩位女孩含著眼淚進來探望他，我已無心情去分辨或探尋誰是他妹妹或是他女友了。然而他竟然還活了三天，那確是一場多麼灼心的煎熬啊。
小朱出殯那天，我突然發起高燒來。整個人昏沉沉的，幾乎無法辨識所聞所見的。到殯儀館弔祭，眼中模模糊糊，只見靈堂上白花、黃花、白燭、棺木、輓聯、黑西裝、廠長、員工…什麼都四處旋轉，只有一張黑白照———『大家的朱兄弟』微笑地懸在眾人之間，安靜不動，理著整齊的西裝頭，小眼睛瞇透著一絲細光，大概只有二十歲不到的模樣，那大概是我所見最體面的小朱了。此後隨人潮怎樣搭車、送靈，到山上，白幡飄盪，牧師怎樣祭弔、安魂，棺木又如何徐緩入土，眾人又如何灑花散去，等等，差不多可說毫無所覺了。
隔數日，我就離開那家工廠了。我一直生著悶氣，有很長一段時間，對自己沒有為小朱———從生到死———採取任何舉動而無法原諒自己。也從那以後，只要聽到嗩吶的尖 亢音調，就會不自覺地全身毛髮肅然側耳，宛如那是小朱借著嗩吶在對我說話。而到多年後的今天，只要想到小朱的小眼睛，就會憶起他曾鼓脹過嘟圓的腮幫，對夕陽吹奏一支逐漸暗紅的古銅色嘖吶———那隻他向世界說話的嘴巴。而這些印象，最後都交融在海邊那座充滿金屬音質的天空裹，那座只屬於小朱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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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幻之火 [ 紗帳夢 ]
清晨起來，走過草坪，盡頭是枝葉稀疏的樹林。杜鵑花叢在林子另一邊，許多人正盤坐那頭，閉目作感官祈禱。除了晨風在枝葉間窸窣竄過，再沒有任何聲響。我小心地走在林中一座玻璃屋的周緣。
陽光從另一邊來，穿過林子，射進屋內，又自一排排褐色長木椅上彈起，耀亮的金，軟而溫暖。
推開紗門，走進星內，選擇一個陰影坐下來，前頭講臺後掛著一個白色十字架，此外沒什麼裝飾，原來這是一個簡樸的禮拜堂。
連風聲也被開在屋外，只有樹梢不斷地搖頭。朝陽從右側玻璃窗斜斜穿進，帶著模糊稀鬆的葉影，到處張羅椅子椅背。卻也隨著窗外的枝葉晃擺，時左時右，時前時後，但不是葉影，而是千萬隻金限樣的陽光。
有人走在窗外稍遠的小徑上，身影匆忙，好似剛剛 起床，一面走一面理著髮絲，像在梳落昨夜殘夢。
這時候安靜得像躲在一個透明的殼內，而我在最安全的一角，有陰影遮著。
此時臺北盆地就凹在屋旁五十公尺的草坪外。剛剛經過時匆忙一瞥，初初印象是：蒼白得像垮成一堆的採石場。這樣的城市距離拉近或拉遠都不易有美感。
最佳的間距也許要站到二三十層樓看它，而且還得城中心一點，看流暢的建國南北、新生高架，在腳下為臺北滑出優美的弧度。然而愈往城外四角擴散愈令人傷感，大街小巷被一排排建築扭來折去。加蓋的，侵佔騎樓的，彷彿那些是照顧不及的邊城…。
而這些暫時都離得遠了，難得有這機會三十公尺半徑內，竟是一個人也沒有。陽光繼續摸索整座屋子。照到我腳尖時，慢慢也有一絲絲暖意浮升。
我突然注意到它摸索的對象也包括右側那一面面紗窗。在屋內椅上到處晃擺的，其實也在紗窗上晃擺，而且事先扣留了一些金意，也許是側立的關係吧，那些金團在紗窗上忽大忽小，忽濃忽淡，恍惚之際，好似一把把透明的虛幻之火。
那麼昨夜所見的臺北果然也是一盆虛幻之火了？
夜深時，整窩盆地堆疊起寶石金鍊銀鑽，艷麗燦目，好像雙手一掬，便是滿胸盈懷 的寶貝。靠近草坪腳下的街道，依稀看得清車燈連串往還，卻小得可用食指輕易拈起。那時候要是俯身拾起的是一條街道，準是長長金鍊般燦爛，但必也是一條生猛活潑、反身可能咬你一口的小金龍。
然而心裏還是清楚，那逼人眼光的金項鍊是大街，小巧的金戒指也許是橋，圈圈疊高的金手鐲或許是大樓，其餘散落四處的珍珠、銀鑽等大概是一戶戶的人家了。那些人都不可見，但都在光的庇護中，幾百萬雙睜著或閉著的眼睛啊，一雙雙在無數隔開的小區間內。只有燈光是隱藏不住的，自黑漆漆的盆地之中一顆顆浮升－－一顆顆浮升的溫暖，一顆安慰著一顆，數百萬顆相互慰藉的燈交織成一片光海，星海，心海。這真是島上的一窩奇蹟了。但數百年前這些在哪裹？數百年後呢？草坪上我凝視著這盆輝煌的幻火，凝視著，直到有些燈在光海中，不，在我的眼瞳中汩汩沉沒。…沒有一個開關的聲音我聽得到。
陽光這時已爬到我的膝蓋，當我站起，發現剛才紗窗上那一把把『虛幻之火』都不見了，再坐下左看右看，還是找不著它，那些薄金都熔化掉落了嗎？而透入屋內的卻仍在長排木椅上搓來揉去。
某些難得的景致果真如此，一閃即逝。待向他人提起，別人半信半疑，自己也會以為是夢中所見。像有一回黃昏開車經過一個山頭，看到腳下一凸丘陵被夕陽澆下一團金紅之火，亮艷艷宛如剛熔的黃金，其餘四周丘陵皆墨，那種亮麗便特別殊異，然而車行稍前，即隱沒不見，但那凸金紅丘陵卻深深烙進腦中，如何再也移不去。又有一回在森林中行走，見一石下有氣吐出，趨前細找，原來是一叢綠豆樣細小的花正一小朵一小朵地爆開，每爆裂一朵小花即吐數團霧氣，每一團都圓融融有饅頭般大，移動約一尺後即散失，而其餘附近同樣的小花均未如此，更覺奇異。回來與人說起，竟無人相信。
這時作完感官祈禱的人從小徑上三三兩兩地回來了，開闔的嘴型似乎在說這是一個愉快的早晨。我知道待會兒經過這座屋子時談話聲會漫進來，即趁他們還沒走近，先行起身，推門出去前回頭再掃視屋內一遍，陽光在木椅上彈跳依然，只是移前了一點位置，抬頭再看那紗窗，咦，卻仍扣下了些金意，那虛幻晃動的金火仍在，只是下移了一尺，並減弱了些。原來這還是距離和焦距的問題。
我小心推門而出，生怕震落或驚嚇了什麼。然後繞過剛才所見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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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城瘋城 [ 煙花夢 ]
這樣的景致有些渺遠，黑漆漆的田野從我們右側方的眼前平伸出去，彷彿攤開的是一大片夢土，土質且是有彈性的，在我們目光極處，一排排彩色噴泉射向夜空後突然萎落，隨即又彈起。水花珠圓者似彈珠，翅飛急追者又像飛箭，繽紛七彩，此起彼落，但毫無聲響，靜悄悄的在夢土彼端，宛如潛意識安靜之噴湧。實在很難想像，這群黑夜中凸起的彩色夢境竟會是蜂炮和煙火編織成的，而夢的下方就是我們要造訪的鹽水鎮。
那時候車子剛剛從高速公路的高處駛下，我們的眼光齊朝車燈的方向目不轉瞬，向一種莫名興奮的中心急馳。然而興奮很快被人潮攔阻下來。在離開城鎮還有兩公里的地方就停了車，而且不得不徒步進入。那是個叫茄冬腳的地方，卻仍有長排車輛沿公路不死心地朝前緩緩移動。無數車背的反光紅燈一節節綿延前去，像是一 條背負紅鱗的蟒龍笨重地挺動身軀，龍首早已鑽入老遠的鎮內了。人潮中許多婦孺穿梭叫賣著，地攤一路攤過去，無數口罩、手套、雨衣、安全帽、透明遮板…多得不可勝數。有些人不明就理輕裝簡從而來，看看眾人卻多是全副武裝、如臨敵陣，不免心生疑慮，不得不邊走邊自我『包裝』 ，於是還不到小鎮，幾乎人人都已全身『臃腫不堪』了。
『你看我像不像個肉粽子？』她指指自己。
『很像，』我說，然後先跨開兩步，再補一句『包肥肉的。』
那當然氣得她牙咬得癢癢的。
其實從小住萬華，也不知看過多少熱鬧，最沸騰的也是元宵夜，從來也不會有這身打扮。那時節處處鞭炮滿地亂滾，舞龍的舞獅的在大鼓的催促下，隆哆鏘聲中踏著火光沿街耍來，有的人家生意興隆，鞭炮就放個近百尺長，吊得兩三層樓高，把紅包懸在頂端，舞獅人還得沿柱耍上去咬下來。極端危險中夾著極端的虔誠和興奮，看得我們一群小孩個個眼珠凸出、張嘴結舌。而即使那時長串的鞭炮在人群頭上甩來晃去，也沒人閃躲，頂多用肘抵擋一陣。因此當我們進到鎮內，看到遊客在街上走，個個如履薄冰、生 怕受傷，而鹽水鎮人卻身無寸鐵毫無包裝，也就不足為奇了。他們輕鬆若素地在小攤上或自家店前販賣蜂炮或飲料，中老年人則站門口觀賞，雙手環在胸前，安詳自若的神情簡直是隔岸觀火。像是在看一群外太空來的土包子塞滿他們的老街，與炮火相互追逐嬉玩。遊客大多戴五顏六色或大或小的安全帽，帽沿下有直護罩的有彎護罩的，或透明如小飛俠、或黑黝黝像是太空戰士。更有作奇特打扮的怪獸，有用布纏瞼的，有以透明膠袋罩頭的，也有用紙箱剪洞罩住上半身的，只可惜大多著粗厚衣服，反而演成了一場很糟糕的化妝晚會。
我與她終非鹽水人，雖然很想脫掉安全帽－－那會比較有真實的感覺，但蜂炮畢竟聲光兼具，而且多連環來襲，炮火未至而咻嘯之聲已叫人心顫。像有些人左右兩手拿著盒裝的蜂炮 (數十根小沖天炮集合而成)，向人堆中公然噴射，甚至相互對打，更有人將之綁在繩子一端，點燃後手持另一端以離心力迴轉，於是形成一羅盤式的火流，火到之處， ? 飛狗跳。更有的騎來機車，綁幾盒在車後，瀟洒而呼嘯地騎入人群，火光輕易就切出了一條艷麗的峽谷。於是後來不得不放棄走馬路，改行騎樓走廊，但也不見得安全，常有流火來犯，幸好多是興奮的尾端，只要不時把腳抬起，就會看見一顆顆殘星在 腳前隕落。
而鹽水人顯然是不玩花燈的，而且竟然一盞也沒有。那對他們而言可能太過斯文，且與他們祖先背負的瘟疫之痛一定大相逕庭•當然也不切實際。試想任何質地做的花燈只要提入這種人群中，豈不擠得稀爛？如此一想，心裹也不免一驚，為何人潮也洶湧的萬華，當年卻能讓小孩們在大人的腿陣間拉著小四輪的花燈遊街，龍燈、船燈、兔燈、車輛燈、青蛙燈，無非是細竹條和五彩玻璃紙做的，一根小蠟燭在中心，也從未燒起過，竟然安全地通過了人群，甚至通過童年？那樣的舉止對鹽水人而言的確是太斯文了。但我又相信，鹽水人在一百多年前，在光緒初年流行瘟疫以前是提過花燈的。而提花燈本來就是那時整個中華民族，至少是漢族人年傳久遠的傳統，漢書上所謂『執金吾掌禁夜行，唯正月十五敕許弛禁，謂之放夜』，也就是說傳統上本來不准夜行的，只有正月十五例外，此後乃演變出提燈夜遊的習俗，唐宋時就已是個大節日，甚至可以提遊個三五夜。要不是鹽水人發生了巨大驚人的變化，我想他們是不敢輕易改變這個習俗的，還演成中國元宵節中最具民俗特色的一個小鎮。如果有機會由黑夜中的高空巡視整個臺灣，會發現大地上別的城鎮到處是悠遊的小燈盞，而唯有鹽水一小彈丸之地卻是不停迸放 的火光，宛如不斷激烈反應、自我連鎖爆炸的核子反應爐，那景象一定非常獨特。
那時我們已經走了一個多小時，便進到媽租廟內小憩，其實應該說是躲避－－躲避來路不明的火網攻擊。然而廟裹地上早坐滿或靠滿了休息的年輕人，我們好不容易擠到一小椅子坐下，卻免不了還有失散的沖天炮咻咻追進廟來。有個鹽水鎮的老人家大概是管廟的，見到一兩支流火竄到他眼前，但看他隨手一揮，竟然讓他輕易彈到地上，那種悠哉的姿態就好像對付一隻小螢火蟲似的。
我跟他談了起來。他說六、七年前鹽水鎮並沒有這麼多人來看熱鬧，那時只是附近城鎮親朋好友前來功陣，當然敬神的炮臺是一樣大的，只要武廟的神轎一到，鎮民便恭敬的拉出炮臺敬獻，然後點燃進放一番。當時街上很容易走動，不會人擠人，但一經新聞媒體炒熱，一下子就成了大眾注目的焦點。我問他這是不是一種干擾，他說:
『也不會啦，我們從小到大，從大到老，也玩膩了，但還是需要，這是尊敬神明。但年輕人不同，他們純粹好玩，不會想太多，我們的鄰居也高興，趁機大賺錢。』
『但對某些鹽水人來說，這種變化是不是太大？』她也問道。
『再大的變化我們都習慣了，這算什麼？』
不曉得他說的『變化』指的是什麼，但卻讓我想起要來鹽水前翻閱的文獻上說，這媽祖廟前曾是急水溪流過之地，當年商船雲集在此，河水就在不遠的倒風內海出海，而如今急水溪南移而去，海岸線卻向西推移了幾十公里，當年所謂的月港或月津，就只留下廟前不遠一座月津橋而已。百年之間鹽水鎮西邊平白多出了一大片白花花的『鹽分地帶』，新生地上站起了今天的學甲鎮、北門鄉，也多出了一個香火鼎盛的南鯤鯓代天府去守護那新的海岸線。而曾經被繁華簇擁過的鹽水鎮從此就毫無血色、面目慘白了。這樣的變化當然巨大，而且禍不單行，有二十餘年瘟疫還占領了小鎮，死亡無數，直到鹽水人懇求關帝爺『顯靈』，出巡全境，以砲火的硝煙『消滅』了大患，鹽水人才獲得喘息。也怪不得神轎巡境要從武廟開始。
時候也不早，要出門前我們問他神轎可能行經的地方。原來路線早就公佈在武廟前的告示牌上，今年因遊客可能超過二十萬人，因而兵分兩路，只要看到那兒火光沖天就能攔到。果然在走出媽租廟不遠，截到一路神轎，人潮像蜂羣一樣嗡嗡地擁過去，而且推擠得厲害，我們實在擠不進去，只能站到人堆後面的後面，看五十公尺外有無數蜂炮自一高聳的炮臺兩側，向四面八方噴射，有人唉唉叫，有人向人堆中躲閃，咻嘯乒乓之 聲不絕於耳，激烈地混雜於火流彈雨煙霧之中，令人典奮莫名。之後才是向上的煙火沖天，一顆顆不同色彩的小星球輪流上拋，或原樣瀉落，或爆為五彩繽紛的花朵，大都昂揚幾秒後才萎去。而蜂炮像一群急躁出巢的金火蜂，咻咻咻上沖，遠望水泉噴光，在視覺暫留之際，活像一棵張扇的火樹冒滿銀花。嘯叫轟隆，好不熱鬧。
等到神轎前行，人群呼擁過去，空空的炮臺木框即被推棄一旁，像是神明與眾民用眼光『饕餮』過後殘留的餐櫃，只不過三公尺的寬與高，幾句吉祥語與圖案都遭炮火螯咬得殘缺不全。但煙味十足，被『吸』剩的煙頭和灰燼散落滿地。約前行百公尺遠，同樣或更大的炮臺又被推出，再『饕餮』一陣後，又留下一個大空殼。於是一株株火樹銀花便綻開在一群數萬人的頭頂上，就像在點燃一把把艷麗的火炬。而我們始終擠不到火炬中心去觀看。
『除了推神轎的，還有獻炮臺的那家人，我想這群『蜜蜂』都是各地來的年輕人。 搞不好沒幾個鹽水人擠得進去。』我說。
『鹽水人除了有一點點驕傲，我看他們不見得會喜歡這樣的熱鬧。』她說『除非做生意的。』
『也難怪年輕人，蠻刺激好玩的。』
我也不相信所有鹽水人都喜歡這樣的人潮…那些只是看熱鬧的人潮。鹽水人為了祈求神明，每回有錢人家在元宵夜獻上個幾萬甚至幾十萬元的炮臺，當然不會只是好玩，他們把對祖先的追思和對關帝爺的感激、信任雜揉一起，當然也希望永遠平安、發財。因此鹽水人拆掉傾毀的武廟後殿，蓋一棟富麗堂皇的三層樓給關帝爺住，無非也是基於前述的虔誠，雖然知識份子會說那是古蹟破壞，簡值庸俗不堪。鹽水人可不這樣想，一般老百姓也不會這樣想。他們虔誠的目的也許只是單純的祈福和要求，表達虔誠的方式也許是獻上一場衣服穿得極少的歌舞，但他們虔敬的本身－－敬畏神明的精神卻無可挑剔。比如有一回跟一群知識份子坐遊覽車路經大甲，長長的進香隊伍阻塞了省公路，長達一兩小時，車上不少人對窗外吹噴吶踩高蹻七爺八爺，乩童、三藏、沙淨、孫悟空…等不但視若無睹，還頗為感冒，不斷抱怨：『勞民傷財』 『迷信迷信』。也許在他們心目中，宗教應是形而上的、要非常單純、是心靈活動、是淨化過的真理，比如佛經聖經等。如此一來，必然會把鹽水的蜂炮行為看作迷信的產物－－只是嬉鬧狎玩的一種活動。
其實然而不然，當我還在孩童時，的確是把類似的活動當作嬉遊熱鬧的一部份，但 後來長年累月看到不識字的母親逢年過節一定一廟宇接一廟宇地去朝拜，虔誠跪在神明前祈求家中每個人的平安，她真是毫無旁騖，就好像神明正俯臨傾聽她的祈禱，幼小的心靈不禁也肅敬起來。雖然我始終採取旁觀的態度，但當母親認為我第一年考不上大學就是因為不聽她的話、不願上廟宇祈福的結果，第二年便不想再達逆她，因為她的心中真是澄淨一片，單純而善良。我從母親的身上看到了一般百姓的純樸之心。他們世代傳承下來的『擇善固執』，其實正是中國人始終善良、排斥暴戾、於大搖大動之後，終究能很快回復穩定的最大支撐力。如果從形而上的觀點來俯視他們，那就會忽略了世界上的真理常需抽象理念層次與具體實用層次並依並存的道理。而民間的種種活動固然有它的盲點，但卻正是具體實用層次的充分發揮，至於他們在抽象理念層次中究竟屬於佛教、道教、或釋儒道混合，就不是那麼頂重要了。
這時再來看那十多萬年輕人在炮臺邊嬉鬧呼嘯、拿著蜂炮噴人的行為，也就不會那麼苛責了。這些年輕人甚至在朝琴路上把整座炮臺擅自轉向，也不理會這樣是對神明不敬，結果蜂炮射入兩旁商家，店門前七、八輛機車頓時燃燒起來，眾人嚇得推擠退後，現場一片哀叫混雜，幸好救火車來得夠快，兩下子就澆減了混亂和危險。而更有的年輕 人在鹽水國小，不知無意或故意，將盒裝蜂炮射向尚未佈置好的蜂炮臺，結果一個價值昂貴的大炮臺尚未推出就已『自動自發』起來，一時之間，流火亂射，炮聲轟隆，幾萬人陷入混亂，而且根本無法叫它暫停，隨即又波及國小的禮堂，差點釀成火災，也還好，兩下子就遭撲滅。百多年來鹽水鎮從未因放蜂炮而造成火災，可見得鹽水人在嬉遊中自有其戒慎。而很顯然，這些小禍都會給這群好動的年輕人一點警惕。日後對他們其它較衝動的行為，必然會多拉起一條警戒紅線。而自古迄今，許許多多團體的規範和行為準則不正是從群體的嬉玩中一步步建立的？
我們先是到武廟前蹓躂了一陣，然後沿人潮較少的小街出鎮，在鎮界附近又逢上一路神轎，這時已是午夜一時，人群稀疏很多，不禁歡欣地迎上去。關帝爺安坐神轎內，威武而昂然。轎內點著小燈，有紗窗保護。神轎是過境此地另一座廟宇，此地神祇特別獻炮臺向他請安問好的。此時炮臺已經拉到馬路中央，六輛神轎排列兩旁，廟宇的管理員行禮如儀之後，即由下方點燃炮臺。我們站在神轎附近，當推轎的人大喊：
『搖咯去喲！』
整座長形炮臺就似一頭猛獅般憤張怒吼起來，流火彈雨箭飛矢響，朝神轎及人群飛 來，火光猛烈、煙氣瀰漫。每輛神轎在炮火轟隆咻叫聲中開始前後震搖，似乎表示其興奮，並作適當的回禮。我與她把透明擋板作了今夜以來最充分的運用，忽上忽下猛擋，蜂炮仍不時螯咬過來，身體只好一再跳腳、蹲身、閃躲…總之是手舞足蹈一番，如果適時錄影，必是兩隻要寶的猴子了。
蜂炮兩側噴射完畢，開始向上猛噴，像是剛剛那頭猛獅瞬間立起，暴戾地搖晃身軀，毛髮金麗，吼呼聲震天動地，足足站了數分鍾後才矮坐下去，最後倒成了一隻氣喘咻咻的老獅子，只偶而抖動鬆垮的軀架、發一兩聲餘威罷了。
隨後神轎一一推向廟門，再前後震搖數次，似是向此座廟宇的兄弟神祇答謝這麼豐盛的招待。即轉回鹽水鎮內去了。
等我們比較清醒時，人群已擁著神轎去得很遠了，甚至離剛剛那座廟宇也有一段距離了。路上車子仍然大排長龍，卻是向回家的路上。此地兩側都是田野，雖然回頭望去，鎮內仍有煙火、蜂炮、水蓮花等衝天而上，暫時推開數角天空的黑暗，但已比來時沉寂多了。我們向停車處走去。想到腳下土地當年應是魚蝦悠遊、波浪翻天的內海，不禁開口問她:
『這逼片田野過去叫什麼內海來著？』
『倒風內海，要不要告訴你哪個『倒』哪個『風』字？』
『原來你還不累。』把她的肩搭攏過來。
『要不是明天還得上班的話。』
不知是誰從駛過的車子內燃放出兩三隻沖天炮，橫過我們頭頂，長長火光夾著噓咻的哨音向『倒風』的深處飛去，清脆地轟了幾響，卻是什麼也沒照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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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 [ 碧落夢 ]
1
一整日的燠熱，胸中好像梗了一塊燜燙的鐵板，任誰的手指頭都碰不得，極度的不舒暢，午睡小寐時，整個心情都無法翻身。憂雲密佈，卻又不知如何解脫。久久久久才等到一場雷雨，入晚前，閃電好似光的樹枝，還是一把奇異的雷射怪劍，快速、連番地自雲端斜刺進來，拼鈴碰隆，天地震動著。心情震動著。小小的心與整座天空是分不清的。大雨煩洩，足足一小時，漂泊的千萬朵烏雲瞬間找到一個出口，在頭頂都轉化為水為雨為不止息的眾多細泉。燠熱開始蒸發了，暑氣升騰，霧氣佈滿整座窗。心情才逐漸清涼起來。
晚飯後，陽臺上小坐，開始整理自己。欄杆上還懸著兩三滴沒有蒸發完的水珠。星群三五，燈光滿城，都 在要落不落的這數顆水珠中凝聚，且流轉著 －－ — 三顆小小球形的光環，仔細看，裏頭容納了整個世界。就這樣，一直坐著，一直等到三珠併成兩珠，較大的一珠落下，將滿城光影滴碎，較小一珠則緩緩蒸發完成，將一些幻影輕輕帶走…。臨睡時，摸摸午寐那張燠熱的草蓆，竟是冰冰涼涼的了。卻久久無法成眠。
2
人畢竟是天地之子啊，無數偶然的粘合。而實際與一根草或一隻螞蟻的粘合過程無異，一舉一動無不受到天地變動的牽引，那也將是永恒的主宰。所謂乾旱或滋潤，冰雪或酷熱，在天言之，是唯物，在人言之，唯物又唯心。而人畢竟是不甘心的，總是試圖從這些牽引繫絆中超脫，同時想擁有『成果』和『種子』，卻試著跳過腐壞的過程，因此既取果肉又取種子。其實腐壞不也是一種自然？墜地碎裂的剎那是完成也是另一循環的開始。但人們總是捨不得見到果子崩毀，也非捨不得，而是不忍見，於是用心像或影像拍照為憑，一陣嘴毛間的暢意後留下了種子，似乎就留住了圓熟時的『美好』和綿延發芽的『可能』。也無非如此，才想深山學仙，企盼永生，或脫開輪迴，如此乃能永住 成果中。這便成了多少世紀多少智慧者、帝王、凡夫俗子樂此不疲的大道。地球上滿佈教堂、廟宇和寺院，天梯從那裹垂下，慈悲從那裏垂下，接引的大手也從那裹垂下，一種姿勢一垂就是數百數千年，不變的是博愛是慈悲，是恒久的接納。
雖然，我寧可那只是一種可以從洗禮的處所，燠熱時煩燥中可獲得一種肅然一種寧靜的洗滌，不管是謙和而微微翹起的一角龍簷、是繁複之眾神堆疊的高塔，或者咄咄逼入天聽的尖頂，彷彿都只是一種心靈的出口，當鐘聲鏗鏘、木魚篤篤，所有天地人事間的紛擾牽繫都將扣落，或隨著鐘聲搖盪出去，久久再也不會回頭。
3
然而就如同天地變動的幻化莫測一樣，這世界有太多的不可知了，變動有時如是緩慢，有時又迅雷不及掩耳，一場雷雨不知牽動了多少萬物的注目和側耳，而一顆星球的凝聚、圓熟和爆炸崩毀，不也和一丸果子麼？千千億億的果子懸著，在地球無數的樹梢間，千千億億的星子懸著，在數不清的銀河星系中，當鐘聲將這一切未知撞響時，我們又當浮在哪個波動中，又將如何安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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鴿子 [ 孔雀夢 ]
九月過半，微風稍寒。今早走過公園，起初落滿枯葉的草坪上竟然停落了一大群鴿子，埋著首拚命在泥草裏啄食。腦中急迅地回想，整個夏天並不曾見過他們啊，那時只有幾百個小孩露著身排隊，嘰嘰喳喳，等待一批批躍入池水－－一個只有客廳那 大的泳池。不然就是咧咧的割草機在作響，四處溢滿讓人想一再呼吸的鮮草味，那時節鴿子們哪兒去了？
然後我才想起，這大概是北邊來的冬鴿吧，到了紐約就不再往南了。或許是此地人口眾多，殘食剩羹易尋，何況閒著無事的老人、懶人、失業者，甚至醉漢，比比皆是，隨意揮揮手，引著鴿子飛來手上肩上啄食麵包層，聊慰孤寂，不失為一很廉價的樂趣。
即使嚴冬，紐約在北半球還算是溫暖的，尤其雪後初露陽光，鴿子們似乎更顯得羽毛煥發精神抖擻了，咕 咕地叫，那時我最愛看又感覺訝異的是他們頸部的羽毛，鱗鱗排列，細密且豐滿自足，背對陽光時呈孔雀暗綠，轉身露在陽光下卻又是螢螢的亮紫。鴿子不安份地來回走動，咕咕呼著，飛撲兩下又歇了，陽光繼續在牠身上換裝，唔綠，亮紫，亮紫，暗緣，後來就根本花了眼，恍恍惚惚，宛如前面站了一群小魔術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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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想像守候你 [ 水神夢 ]
---- 雲啦霧啊請不要再漂泊請降下來，為了中國這篇最偉大的辭賦，請放慢腳步請沿著瞿塘、巫峽，到西陵一路煙雲繚繞 (致三峽)
電視上說：『現在請看衛星雲圖…華中長江一帶有一塊很大的雲團，從四川湖北一帶向西南沿伸，到達福建廣東沿海，今天晚上將到達臺灣北部，臺灣受這雲塊的影響，晚上北部將有局部性陣雨…』
才說完，外頭雨已下起來。寫了一半的『致三峽』擱在一旁。霧升起，開始順著剛才那衛星
雲團朝西北包圍。包圍你。
而有時侯想，這世界有那麼多景物，有些只適合圖片，有些只適合電視，有些則適合想像。你會屬於上列哪一種？有些想像需要經驗才能順暢，有些經驗卻需想像去補足，你會屬於哪一種？
( 霧開始纏繞你。)
詩人桑德堡遊大峽谷後有句名言：『他來了，帶著他心中的大峽谷來了；又走了，帶著他心中的大峽谷走了。』其意是說，有些景物並非小詩或長短句，而是神祕詭譎的長篇辭賦，每回讀它，總有遺漏，總有大半美景落在經驗與想像之外。世上這樣的辭賦並不多，你是其一。有一長輩住武漢，暍了一輩子的長江水，卻沒見過上游的你，退休後為了了此心願，便去鄂西訪友，『順訪三峽』，暢遊數日回來，向街坊鄰居提起，無不拍肩稱羨，原來一條街上竟沒一個人去過。看來，有些經驗還必須用想像守候一輩子的。
( 我用想像的雲霧守著你。)
然而有些人看風景，只是為經驗『本身』，而非為經驗的多寡，更別談要用什麼想像了。有一年沿紐約溯哈德遜河而上，至上游的西點軍校，見校外壯麗山谷交錯相疊， 一條大河迎面劈出，洶湧而來，至眼前腳下方才右折而去。當時總覺此景極為眼熟，後才想起與過去所見西陵峽 (你的一部份)圖片極端相似，乃徘徊良久，唏噓不已。詢以同遊者，皆唯唯諾諾，似不甚贊同。後才深覺，偉壯的景致只適合獨遊。比如一次，與數友(學理工的)開十小時車子往遊尼加拉瓜大瀑布，車到瀑布旁停下，拍下數幀照片)，便有人說：『走了走了，還要趕路。』我頗感詫異：『才來十分鐘就要走啦？我們總該坐遊覽艇穿雨衣到瀑布下走一趙吧？』那人說：『要五塊美金，太貴了。』而竟然還有人附和他:『對啦，反正瀑布就是這樣，下去看還是一樣大。』少數服從多數，一群人竟呼嘯而去。越一年，至大峽谷，已是黃昏，見夕陽照遍北岸峽壁，光豔金黃，令人嘆為觀止，而柯羅拉多河在腳下數千呎的峽庄蜿蜒廻轉如一條銀白小蛇，本待隔晨下谷再訪，不意翌晨大雪紛飛，迷濛了一切，路漸為雪封，恐為冰雪所困，乃倉惶而逃，空留下一片悵惘。原來很多經驗還非『人和』與『天時』不可。但這些都只是遺憾而已。而如果一輩子都沒有看到你呢？
( 是不是要用一輩子的想像守著你？)
然則不免有時納悶，資訊如此發達的時代，事事為何仍必須親身經歷不可？像狄斯 耐樂園有一立體電影院，以三百六十度拍得景物，放映時，人站在圓柱形的影院中，四周全是影像，一如我們用肉眼向四周掃描一樣，配合身歷聲，令人目不暇給，恍如身置其境。而如果把你－－三峽也拍成這樣的影片，其壯麗雄偉當更不在話下，是否就已滿足？今年初第三度走中橫，由天祥步行十九公里至太魯閣，沿途雖不斷與岩石樹木對峙，不能將之如何，但煙雨薄霧和清爽空氣則在其間傳話，才重新領悟，所謂『行萵里路』非僅眼觀而已，同時也讓身體髮膚與之溝通呼吸，毛髮為之起立歡呼，紛紛向偉大的景物招手致意。更何況圖片、電視、虛空的想像有其極限，多為必然，身歷其境卻常是一連串的偶然。
( 真的必須用想像？一輩子。守候。你？)
而畢竟真正有能力遊歷的人太少了。有些人與景物的關係只是必然，有些只是偶然。像屈原生來就屬於三峽(樂平里)，劉備為報關羽仇而入三峽，李白被逐夜郎路過三峽，杜甫在成都窮得待不下去才至三峽，那拉縴的、划船的、捕魚的、洗衣服的、逃難的、當兵的，走過的帆船、輪船和炮艇…，險峻只是他們眼中的困境，卻成為騷人墨客筆下的壯景和寄託不如意的形象。但對市井小民而言呢－－他們只是默然一代接一代 ，宛如雲團一個又一個，之來，之去，淋濡了山林，綠實了大地，整個中國才因之穩重、敦厚起來。
( 想像的雲霧也厚實欲滴了…)
但不知為什麼，當有一次我花八塊多美金，登上紐奧良的遊艇，在比長江還長的密西西比河上，來回遊歷了一小時，心頭只是氣恨－－這是什麼嘛，這條河們只見兩岸盡是碼頭、煙囪，以及不怎麼寬的河口，雖然心中明知密西西比河絕不止於此，但多冤枉啊，八塊五美金，我那借貸來的旅費！而如果這條河從我的旅遊圖上抽掉，也不覺什麼可惜了。而若是抽掉你呢－－三峽，從中國的版圖上？－－那豈不是割掉中國唯一一條可愛的咽喉？這才深知，山川景物也要有所歸屬的，屬於中國的永遠屬於，雖不曾遊歷，但只要知道你仍好端端站在那裹，就心滿意足了。
( 想像突然停頓－－)
而他們說，你快要提升水位一百五十公尺了，從一篇險蛾詭議的辭賦升高成寧靜的大水庫，把神祕、朦朧、燈影、牛肝馬肺、兵書寶劍、鐵棺、金盔銀甲…等等寶貝都裝入歷史的布袋中。我是否應該重新整頓自己？－－卻茫然，如霧，不知如何調整。將 如何調整呢？當過去三十年的想像與新的水庫的想像在夢中相撞，當一輩子守候著你的想像與未來可能的經驗在長江上相遇，是不是十億個想像都該因你而慢慢調整？
該用怎麼樣的想像繼續守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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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蟑螂 [ 恐龍夢 ]
人一生當中有很多機會與下列五種小動物短兵相接: 蚊子、蒼蠅、老鼠、蟑螂、螞蟻。人類每年食糧財物損失於這群小敵人的不知凡幾，為了圍剿牠們，花費、浪費的人力腦力也不知凡幾。如果螞蟻是群勇敢善戰、火燒水淹都不怕的步兵工兵，那麼蚊子大概是零式戰鬥機，蒼蠅是轟炸機，蟑螂是裝甲車了，至於老鼠這傢伙就特別狡猾，應該形容為潛水艇，君不見牠洗衣機電冰箱下潛來潛去，不時伸出一對潛望鏡－－鼠眼，覬覦你桌上廚上甘美的食品？
小時候，臺灣經濟剛剛起步，住的不講究，蚊子蒼蠅螞蟻是比較討厭的敵人，那時候放假在家，喜歡做的功課之一是水淹螞蟻群、打金頭蒼蠅、在蚊帳裏壓蚊子，頂多再加一項，看大人火燒老鼠，稍長，經濟起飛，生活改善，平房矮房落伍了，要住都得住公寓大廈，螞 蟻碰到鋼筋水泥，無縫可鑽，蒼蠅蚊子奈紗窗不得，頻呼負負。唯有老鼠蟑螂本領高強，管你道高幾丈 ，不數日，牠也練就一身功夫，攀牆附壁，蜿蜒上山來也，祖孫八代都想世世做你親密的小敵人。
老鼠蟑螂中我比較怕老鼠，怕牠的黑怕牠的尾巴怕牠身體的軟。且殺老鼠並不便當，鼠藥不敢用，鼠網子沒用，鼠夾子要常常換著用，到後來煩不勝煩，只好堅壁清野，關房門關孔道，拿著掃帚拖把圍剿牠，與牠短兵相接，卻常弄得碗盤與鍋蓋齊飛，鼠竄妻叫，偏偏斬獲不易，一場大戰下來，已是披襟散髮，汗流浹背，全不像個為萬物命名的寫詩者。殺蟑螂則不然，殺牠容易，且常引為快感：大金剛的腳飛快一踩，但聽得ㄆ一 ㄆ一丫一聲，像火柴盒崩裂解體，輕脆悅耳，移開腳，但見褐色的裝甲下臟肉模糊，宛如死了一車子的敵人；且見牠兩根前哨燈－－長長的鬚鬚，猶兀自一動一動，好像臨死還在探索誰是兇手，豈不快哉：不過對牠仍有兩怕，第一怕牠『讀』我的書，第二怕牠的飛，尤其夜晚睡覺，竟然飛上你的鼻尖，那種感覺就像夢裏被孤魂野鬼逮到一樣，其驚惶可知。
臺灣的動植物得天獨厚，舉世稱羨，蔬菜水果種類繁多，魚鼇蛇蝦新鮮肥美，就說
臺灣老鼠吧，也是『健康活潑』，又蹦又跳的，哪像前兩天我們剛用廁所門板輕輕夾死的一隻美國老鼠 (本來打算用魚鉤『釣』牠)，又乾又癟，像幾十天沒吃過飯。至於蟑螂，那更不能比了，如果拿一隻美國小蟑螂跟一隻臺灣蟑螂比，那就像用一粒小綠豆跟一顆大橄欖比一樣，簡直小小巫見大大巫。任牠再長，頂多大紅豆大罷了。第一次撞見牠，還真不相信這等沒頭沒臉的傢伙會是蟑螂兄呢。那時我剛到達我讀書的小鎮，同學會安排我暫住校外中國同學處。一位同學間我吃過飯沒？我說飛機上吃過一點，他便要我到廚房再吃一點，我朝廚房走去。主人說:
『電鍋有飯，瓦斯爐有豬腳，自個兒來，別客氣。』
我打開廚櫃，伸手準備拿碗筷，但見上面有眾多小生物飛快地爬動，心裹一毛，回頭問主人：
『這些會跑的是什麼東西呀？』
『蟑螂，美國蟑螂，沒關係，用水沖沖就好啦。』
即使用水『用力』沖了好久，那頓飯吃起來還是怪怪的。第二天我申請好學校宿舍，搬進去的房間剛好有一美國人搬走，遍尋房間，不見蟑螂一隻，晴暗自喜。住進去後 約一月，才看見一兩個比綠豆還小的小黑點在水管上奔跑，那時也不以為意，沒想到再過一月，竟侵上碗盤櫥櫃來了，動作之快，想殺都殺不到，只有當牠散步地板時，才比較容易踩到牠，但聲音全無，屍骨難尋，唯見地板一點濕濕而已。後來功課忙也無暇整頓，結果子子孫孫越來越多，連飯桌書桌 ? 頭牠都想插一腳，常常在我漏夜導算輸送現象的時候列隊橫過眼前，那時心裹想：『去你的，老好就不理你，一放假馬上搬家！』，一到後來懶得每頓飯都沖碗，就乾脆把碗筷盤子統統往冰箱裹擺，我們都取笑自己住的地方是『蟑螂居』。
七月初，同寢室的兩人搬出去住了，我卻因太太要來此地短住半個多月，而不得不到處張羅掃把拖把，將原寢室大加整頓一番，拖地板、擦桌椅、洗冰箱、噴蟑螂藥，連續有好幾天與蟑螂兄追逐於地板牆壁與天花板之間。據印象所及，大概一天能殺一百多隻，拿皮鞋穿拖鞋上下左右齊開弓，如果每隻都像臺灣蟑螂先生那麼肥壯，早不已屍橫遍野了？太太來了，不明白我的『努力』，卻心疼地說:
『你怎麼住這種地方？洗臉臺、廚房、餐廳，還有睡覺，全在一起？』
『小姐，沒有蟑螂就不錯啦。』我答道。心想要是她知道這種宿舍兩人合住一月要
臺幣一萬，豈不昏倒。
蟑螂並未絕跡，常常在我們吃飯的當頭飛快跑過桌緣，那真讓我恨得咬牙切齒，只好每日繼續狠殺。但到我們要離開小鎮前往加州小住的那天，蟑螂的殘餘部隊仍不知有多少。後來我才想通，蟑螂到末了這麼猖獗難以減盡，無非當初懶惰的遺害，如果當時能夠預知，則或許花費十分之一的努力就夠了。蟑螂居其實就是懶人居。而懶人居，男人居。中國男人懶的擴大大概都從單身漢開始，從廚房浴室開始，餐盤不洗，飯層菜粒滿地，蟑螂聞到中國食物當然趨之若騖，大快朵頤。我曾參觀過一位朋友的住處，座落波多黎各人區，房租只有學校宿舍的三分之一，進得門去，但聞尿味四溢，廚櫃上也是蟑螂亂爬，地毯潮濕髒兮兮，泛著一股餿味，住的四個人還安然讀書看電視，我則一呼吸就覺窒息。後來再多去幾次，奇怪，竟也慢慢同化，沒什麼不痛快，這大概就叫一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吧？但反觀美國學生住宿舍，不煎不炒不炸，又少開伙，房間鮮花盆栽，窗明儿淨，食物簡單，廚房不油膩，蟑螂自然難以為生，卻常有女生上門，值得借鏡。但再想想，也沒什麼好借鏡的，我們懶惰，他們好色。蟑螂兄懶懶散散地活了幾億年，沒多大長進，人類的本性何嘗不是如此，懶惰、愚蠢、自私、好色好戰，哪 一樣有一點進步？
太太回臺後我搬了家。一兩星期下來，偶見一兩隻小不點的蟑螂，都即時飛殺之。只有一夜，突見一隻龐大褐影竄過眼前，我馬上跨前，飛腳踩下，但聽ㄆ一 ㄆ一丫一聲火柴盒破裂的輕脆，定睛看去，我與室友都叫起來：『這不是臺灣來的嗎？』此時但見牠兩根長鬚臨死還左右擺動，似說：『為什麼殺我呢，我們本是同根生呀 (一樣懶)！』
室友把牠踢向角落，準備讓其他室友回來觀賞。沒隔兩分鐘，回頭再看，嘿，竟不見啦。我們遍尋室內，就是找不到。我說：『哇，好厲害，肝腸俱斷，竟然不死，還跑 得不見蹤影！』室友說：『唉，算了，反正是少數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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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傳奇 [ 袈裟夢 ]
老和尚為什麼叫老和尚這件事誰也搞不清楚，反正開始有人這樣叫，後來就叫上口了。當然啦，不知道老和尚叫老和尚的，只有老和尚自己本身囉，因為我們碰到他，如果用國語，就叫他『顏老師』，如果用英語，就直呼『波羅飛射』 (教授)。不過仔細想想這綽號，還是有點蛛絲馬跡可尋。說他『老』，也許是他的『道行』高，因為他才四十幾歲左右；說他是『和尚』，也許是他的一身打扮:腳踩羅漢鞋，一身袈裟，一串黑黑大大的念珠掛在胸前，甚至在教授會議或畢業典禮上都不例外，但只有一點不像和尚－－披頭。這身打扮要是出現在臺北街頭，多少有點奇特，可是在滿街多的是奇裝異服的美國，就很少人會多看幾眼，只不過我們老中少見多怪罷了，何況他是我們中國同學的課外輔導教授，而且又是個中國人。
第一次看到他是開學兩個禮拜後的事，聽說他剛從加州『得道』還是『悟道』回來。那是個秋天將臨的黃昏，馬路上開始有落葉飄舞起來，我們的同學會會長開車帶我們去見他，一路上會長一直吹噓著去年在老和尚家裏吃到的北京烤鴨。
『唉，那真不是蓋的。嘖嘖，不是蓋的。』會長左手握著駕駛盤，右手去擦嘴巴，好像口水都淹出來了，『道地的北京烤鴨。臺北餐館，所有美國的唐人街，都吃不到的那種－－』
『你看今天我們有…嘿嘿，有希望嗎？會長－－』一位同學緊跟著問。
『沒問題，一定沒問題，早上在電話裹不是已經說清楚了嗎，是要請你們吃個便飯，他這個人很客氣，其實便飯就是豐盛的晚餐。待會兒你們儘管吃就是了。』會長信心十足地說。
老和尚住的地方就在學校的山頂後，面對著西方。那時已是晚上七點，夕陽剛落，殘餘的紅雲橫滿整個天空，清風徐徐，讓人胸臆清曠恢宏，非常舒適。
因為觀念裹一直是香噴噴的北京烤鴨，所以在與老和尚寒喧的那半小時，坐在我旁邊的一位同學便不時往廚房裹偷瞄，並不時以鼻子嗅嗅，推推我，小聲問:
『聞到沒有？』
我歪歪嘴，瞪瞪眼，表示NO。
等到上了桌，老和尚的太太，我們後來叫她顏師母的，瞼上堆滿了歉容，說：
『你們顏老師最近開始吃長齋，所以很不好意思今天請同學們來，也只能隨顏老師隨便吃吃，…真的很不奸意思…』
我們都異口同聲說:『謝謝師母，沒有關係啦』，回頭看看老和尚，他舒適地坐在主人位上，正和靄地對我們笑笑。再轉頭看看我們會長，他正學我剛剛的模樣，歪歪嘴，瞪瞪眼，一瞼『無辜』的樣子。
菜端出來了，兩大盤青菜，一盤豆干，再有就是『飯』－－豌豆、蠶豆、紅豆、綠豆『和』起來煮成的濃粥，似鹹似甜，似苦似辣，我們後來回憶時都管它時『人生四味』。
這頓飯雖然吃得馬馬虎虎，而且出門時還不時背臉對著會長猛放屁(豆子實在吃得太多了)，不過大夥兒都一致同意：不虛此行。因為老和尚實在健談，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引經據典，頭頭是道，而且只要有機會就要說說佛理。開於佛學，對我們這一群土 頭土腦學工的人來說，大概除了我們之中的老何曾經是某大學的佛學社社長，算是還有概念外，其餘的都聽得一楞一楞的，卻又聽得津津有味，而且老和尚本身又是學科學的人，因此只要是玄一點的話，他都儘可能以科學的眼光來解釋，甚至尋求科學的方法來證實。像是說到『靈魂』，他就伸出他的左手讓我們看：
『你們看看我的食指，這第一節是不是沒有了？』
我們這才注意到他有個斷指，約短了三公分。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書櫃邊，在抽屜裏翻了半天，拿出一大張照片來，上頭明顯地照了一雙手跡，不過輪廓邊有光線的散射，老和尚說:
『這是我的兩隻手，用克里安攝影法照的，你們看，這照片上面我的兩隻手的食指是不是都是完整的？…這就是一種能的表現，也就是表示我們的靈魂具有一種能量，可用克里安攝影捕捉到他的形象，因此我管靈魂叫做Energy Body。一般人對Energy Body並無所覺，終生忙忙碌碌，始終鎖在肉體裹為肉體效命。這就像開計程車的，靈魂是司機，肉體是計程車，如果捨不得計程車，司機便不得走出。走不出計程車，車子便得終年消耗奔忙，如此車子疲倦，司機也疲倦。肉體疲倦，Energy Body跟著也疲 倦。大多數人就是這樣，甚至連走出計程車回頭看看自己車子的時間和願望也沒有，那就更不用說要自覺自己的 Energy Body了…』
我們一面聽一面傳閱著照片，不太敢相信這是事實。
街著老和尚的一口京片子和一股侃侃而談、誨人不倦的精神，那回以後我們又去找了他幾次，對他也漸有了了解。從大陸到臺灣，他是個流亡學生，靠著販報打零工，才掙到大學畢業，也給機器吃掉了一節手指頭。做了幾年事，成了家，覺得自己的才智聰明不止於此，就出國唸書，本來想唸了碩士就回國，哪知學無止境，學問越鑽越深，越深就越起勁，博士唸完了，學校不放他走。一擱再擱，當年書生報國的一腔熱血都藏到象牙塔裏去了，黑髮逐添白髮，兒女漸長，一待竟也十幾年。而學校裹派系逐年建立，他當年的指導教授也參予派系糾紛，爭系主任當，結果不成，掛冠而去。他本無瓜葛，後也被捲入，給打入冷宮，只在大學部一二年級開了幾門基礎課。以他的學識本不止於此，他專長的碩士博士班的課程卻給了他人教，可笑的是，竟拿他的講義去用，任課的教授還告訴學生說:
『這講義是中國教授密斯特顏寫的，大家如果有什麼疑義，最好去請教他，他是這方面的權威。』
這樣過了幾年，深覺無趣，又因一番因緣際會，就開始研究起佛法來。學科學的人凡事求證第一，要不疑處有疑。當年還是學生的時候，讀了五六年聖經，前通後熟，始終無法自解，開始接觸佛學，也是如此，大概讀而未信，參而不悟，因此疑惑處處。有一回上位於加州的『千佛寺』，見到寺裹的住持和尚，和尚劈頭就說：
『施主來得好，貧僧在此已久候多時，今日山下本有一法會，知施主要來，特留此迎迓。』
我們的『老和尚』先是一楞，後想天下哪有此事，隨而反擊道:
『師父法道無邊，佩服佩服。眾生營營，苦海無邊，而佛法廣大，不知師父有什麼方法可使天下人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和尚回道：
『不知施主有什麼方法可使敝寺大小儈侶都『覺悟』，修髮還俗？』
我們的『老和尚』心想這老禿驢分明矯辯，於是使了個回馬鎗，問道:
『師父天天打坐修禪，也修了幾十年，恕俗民大膽問一句，不知師父『得道』了沒有？』
和尚也不覺唐突，叫來了一個小沙彌，也不說什麼，就用法杖在小沙彌的光頭上敲了一記響頭，隨後叫他出去。小沙彌不明所以，摸摸頭走了。
我們的『老和尚』是何等聰明的人，馬上心領神會，拜謝出來。從那以後，勤習佛經，修禪執道，才漸入真境。
關於為什麼要敲小沙彌的頭，我們幾個凡夫俗子始終不解，直到有一次我們之中的老何問他:
『老師，我們留學生都很窮，天天都想天上會掉下來一筆橫財。現在我已經想到一招，我們打算買馬票，中彩的話，一比五百，現在唯一的就是想請老師幫幫忙，老師道行高深，能不能告訴我們下週哪個號碼會中獎？』
我們其餘幾個一時都瞪亮了眼，沒有想到老何打出這一著高招，看看老和尚，他抿抿嘴，大概只思考了半秒鍾，便同了一掌:
『你看我得道了沒有？』
『老師道行高深，當然得道了。』老何說。瞇著眼偷笑，大概在想『這下你輸了吧』！ 我們也附和著 ：『對對，老師當然得道了。』
『如果我沒有得道，有能力告訴你們嗎？』
『沒有！』我們異口同聲說。
『我如果得道了，會告訴你們嗎？』
這……』大家都為之語塞。
接著我問起『小沙彌』的事。老和尚笑著說 :
『你們說，小沙彌的頭痛是不痛？』有的就說一定很痛，有的說像蚊子咬了一口，各說其是。老和尚說 :
『如果小沙彌對你說，痛死了，你們相信嗎？』
『不信！』我們說。
『如果說一點都沒感覺，相信嗎？』
『不信！』『那就對了。那住持和尚若說他得道了，你相信嗎？若他謙虛說沒有得道，你相信嗎？－－於是得不得道誰最清楚？』
『當然是和尚自己囉！』一時之間幾頭笨驢紛紛茅塞頓開。
老和尚有個兒子也在學校的大學部唸書，卻聽說他不常來上課，叉聽說他也迷於打坐修禪，我們幾個都覺得荒廢學業而修佛，未免本末倒置，因為修佛是一輩子的事，修成與否還是未知數，修不好，書再沒唸好，豈不兩頭失。我們以此說給老和尚聽，要他讓他兒子也住到學校宿舍來，先把大學唸畢業了再說。老和尚答應了，過幾天他兒子搬來，跟我同住一棟樓，我偶爾邀他打乒乓球。有一回在乒乓室我心血來潮，說起千佛寺住持大和尚的道行，間他知不知道，他馬上說：
『哇！那和尚真是厲害，厲害！…』
『說個故事給你聽你一定不信。…有一次我跟我爸爸一起去，三天兩天廟前廟後到處逛來逛去，他也不管我，那廟很大，有一天我逛到藏經閣，門沒關，我就進去了，東看看西看看，半個人影也沒，那藏經閣大得就像一間倉庫，一套套的大經書我都跳過去，專看有沒有小本子的－－我的意思是說書比較薄的，想找找佛教的故事傳說來看，太無聊了嘛，逛呀逛，你猜給我找到什麼？－－武俠小說！』
『可能嗎？』我懷疑。
『信不信由你，有好幾十套，我抽出三、四本，根本看不出動過。藏在懷裏，就跑了出來，躲在房裏看，才看了半本，就聽到吃午飯敲梆子的聲音，在飯廳門口碰到我爸爸跟住持和尚一道走來，住持和尚見到我，對我笑笑，小聲對我說：『年輕人要看正經書』，害我耳朵脖子紅，恨不得有個洞鑽…』
『會不會他剛好看到你拿了書，從藏經閣？』
『不可能不可能，他的禪室離藏經閣、離我的廂房都要走五、六分鐘，而且他一個早上都跟我爸爸在一道，我後來間我爸爸的，絕對不可能看到我拿了書；而且拿書離吃飯時間前後才半小時，也不可能給其他小沙彌看到。…』
總不會裝了閉路電視吧？每回聽到這種事，總像聽到很多人說碟仙顯靈一樣，不敢不信，又不願全信，只好半信半疑了。
我們幾個都喜歡跟老和尚聊天，尤其週末在宿舍裏發悶，幾通電話約約就殺了過去。後來實在不好意思常去，就乾脆請老和尚開個課，教我們打坐，談談佛學，老和尚爽快地答應了，且約好時間。第一次打坐時，老和尚要我們隨意採取任何姿勢，躺臥坐立均可，只要注意放鬆自己，聽聽大地寂寂的聲音即可，沒想到一會兒工夫竟有人打起呼 嚕來，老和尚卻說： 『鬧市的和尚才是和尚，很好很好。』
什麼事正式起來以後，就是一種約東。起先去打坐聽課的有五、六個，繼而三、四個，再就剩一兩個，最後竟無聲無息了。有一天早上在街上碰見老何，他正匆忙地走，像趕著去什麼地方。我截住他:
『嗨，何兄，上哪兒去？』
『郊遊去呀。』
『同學會辦的？我怎麼不知道？』
『嘻嘻，是教會辦的。』
『喔？』我露出一雙新奇的眼光，像蝸牛出殼。意思是說你老兄改變何如此之速也。又不便說，便間：『老和尚那裹怎麼不去了？』
『你說靈魂重要還是嘴巴重要？』
『當然靈魂啦。』我奇怪他會有這一問。
『那你就錯了，』老何說：『孔老夫子不是說嗎，飲食男女人之性也，連他老人家都不說怪力亂神了，您還談什麼佛呢？』
『那你遠去教會幹嘛，不也是談神嗎？』我回擊道。
『吃呀，玩呀，又是烤肉又是團體遊戲，泡泡密斯，不是挺有意思嗎？老和尚那裹，又打坐又沒得消遣，何苦呢？』
『那你以前參加佛學社目的也相同囉？』
『老兄，別挖苦了好不好，這呼此一時彼一時也。拜了，祝你有個美好的靈，魂 ——— ！』
說著就走了，很快消失在轉角處。我站在那裏，無邊的落寞瞬時湧來。他的想法我當然瞭解，苦悶，想家，功課又壓得抬不起頭，得空時除了想放鬆自己、舒解心情，哪還有耐性打坐學佛？
自從那陣子無聲無息以後，就不曾在校園裏碰見老和尚，一來校園大，不易碰面，一來彼此不同系，機會自然更少。過了好幾個月，已經到春夏交替之際，才在他的系館附近碰到他，他那時大概從系館出來準備走向停車場拿車，我遠遠就看見他，想走近些再喊他，就一直注視他，他好像也看見我了，等都快面對面了，我輕聲喊:
『顏老師！』
他好像在看我又好像在看我後面，沒有反應，只是嘴角微笑，我再喊一聲，效果相同，就已擦身而過。我回轉身，目送他遠去，兀自楞在那裹楞了半分鐘。
回宿舍後，我打電話給幾個當初的『同道』，報告我的『遭遇』。沒想到『遭遇』都相同。大家便擔心起來，以為老和尚該不是『傻』了還是『癡』了吧？便推派我及另兩個代表提了一籃蘋果去看他。見了面只是說『很久沒來看老師，特來問候請安』。沒想到老和尚依然健談如故，熱誠得很，只是比從前清 ? 多了。真搞得我們一楞一楞的，滿頭霧水。顏師母在老和尚起身如廁時，告訴我們說：
『近來你們老師常常過午不食，怕他營養不良，只好在他的素食裹下維他命，你們老師知道了會罵死我呢…』
又說他近來連薪水袋都不去拿了，只好顏師母自己跑出納處去要；他兒子也說，過不久塵緣了後，他爸爸即將出家，等等。
出來後我們面面相覷，覺得老和尚這佛唸得可真『不易』，也不知是境界更高了呢，還是有點『入魔』。反正也插不上手，只好長噓數聲，散了。
比我早來以及與我同期的中國同學，讀了一年半，更快的只讀一年，都相繼畢業了 ，再來的中國同學輔導教授就不是老和尚了，因此新來的同學甚少認識他。有一回，有個新生，不知是手頭太緊還是本來手腳就不乾淨，竟然在超級市場摸起魚來，給經理逮個正著，送到警察局，同學會馬上找輔導教授去保他，教授是去了兩個，卻都垂頭喪氣回來，還挨了罵，說 ：『中國人這麼不乾淨，你們怎麼管的？』後來老和尚不知怎麼知道了，一聲不吭，就自動跑去，聽說不到半小時就將那位同學保了出來。回到宿舍，同學們都問 :
『是誰保你出來的？』
那位同學是個僑生，摸摸腦袋瓜子，傻呼呼地，說：
『不曉得呀，是一個中國和尚，不曉得哪裹冒出來的，才說完一些話，就呼我跟他走，開車送我到門口，拍拍我肩膀，對我笑笑，就自己走了，也沒說我一句，真好玩…』
又過了半年，我也要畢業了，想找人寫介紹信找工作，想來想去，只有老和尚最熟又最熱心，便去找他。才說起，他便滿口答應，說不日即寄至我處。又聊了好一會兒，起身時，我以半開玩笑的口氣說：
『老師，我覺得我的慾望很少很小，老師的慾望卻很大很廣，我只想找份工作安定下來，學點東西，過幾年就回國，如此而已。老師不然。老師修佛參禪，除了參悟自己，將來還要普渡眾生，而人海浩瀚，眾生營營，談何容易，老師卻樂此不疲，老師的慾 望不是很大嗎…』
才說完，兩人便相視哈哈大笑。那時雪後不久，地上積雪處處，他仍出門送了我好一段路。那一刻天空彤雲密佈，從近處一直紅入地平線，空間顯得宏廣深遠。我揮手與他再見時，天空的紅暈反映在他臉上，以及他新理過的平頭上。微風飄動他的道袍，顯得仙風道骨，令人肅然。我揮手，說『再見了，老師』，卻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耳邊 的風聽得見。便下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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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的異鄉化 [ 逐鹿夢 ]
----我是喜歡作夢的人，演員靠演戲延長他的生命，我靠作夢延長我的。
從前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總在夢醒後賴在床上想詩，一句一句在腦子裹改來改去，一首詩想了差不多了，才爬起來寫下。後來事多時間少，便很難再有這種機會。詩與閒是一家人，無閒則難有詩，李賀騎驢尋詩，歐陽修寫詩多在枕上馬上廁上，就是最好的例證。生活裹無閒無詩是一件很懊惱的事，一月兩月無打緊，若是一年兩年寫不了幾首，便覺日子過得空空洞洞，了無意思。任何創作的過程都像生孩子，但真的孩子可以養他，一天天看他長大，創作的東西生下後偏是『不長嬰』，生了一大堆後，收集起來包裝戍一本書，頭幾年看看，還很得意；再過兩年看看， 卻像長了白髮落了齒，慢慢萎縮褪化；又過兩年看看，東瞪西瞧，還真懷疑會是自己的骨肉呢。創作的人都有這種經驗，白天裹生不出的，常常就會在夢裹生，這種經驗我姑且名之為『假爭』。像我詩越寫越少後，夢裹『作詩』的機率便大為增加，有時夢見在大眾面前即席朗誦數十行詩，有時明明夢見自己在紙上寫了數百行，起 ? 卻遍尋不見。有時夢見自己得了幾句絕妙好辭，並還記得告訴自己要醒來寫下，要醒要醒，而就在剛睜眼的那一剎，雲飛霧散 ;絞盡腦筋再想再想，奈何繆思已遠，全不知其形象。作詩的夢，在臺灣時我至少做了數十個，雖從來也沒抓住一個字，但還是樂此不疲，覺得是一大享受。當然要是有錄夢機出現就好了。
來美三月餘，這種作詩的夢卻沒再出現過。跟詩有關的夢則只有一個。那次夢見自己出現在師大門口，在紅樓前碰見一位美術系的女同學，記得那時侯她剛結婚，而且印象裹她並沒喜歡過詩，她竟然說:『喂，你拿二十幾本詩集來，我幫你推銷，保證賣完：』當場我楞在那裏，懷疑她所說的，繼而竟然感動得流下淚來。醒來時，心還是酸酸的，感慨何止萬千。
躺在紐約對岸哈德遜河畔的土地上也躺了將近一百天，幾乎夜夜有夢。平日若有所 見，無非第五街的高樓摩天，眼藍髮金的人群，玩的是中央公園，看的是首都博物館，然而夜夜所夢，幾乎全是臺灣的景致人物，夢見太太生產時躺在待產房罵我 :『怎麼這個時候才回來？』夢見才滿月的女兒已經頑皮搗蛋，跑來跑去，夢見臺灣的香蕉香、西瓜甜、胡蘿蔔大菠菜呱呱叫，夢見回到兒時的三水街尋友朋，夢見回到師大的美術大樓繼續作畫，夢見我在實驗室裏罵學生，夢見…，唉，作夢真好，瞬間便萬里來回。
只有一回，在此地因工程數學考得不夠好，當晚就夢見跑去找教授要分數，結果沒碰到那猶太人教授，倒是改考卷的美國助教竟變成中國同學，結果一句話都沒說，使個眼色點個頭，就讓我拿了高分，結果那回考試真的拿了個A。如此說來，所夢的無非是中國囉，中國面孔中國事物，莫非我具有了什麼免疫力？後來我問過許多中國同學，他們也都有這種現象，於是我揣度著，這免疫年限能持續多久？是不是人人不同？是像卡介苗還是像傷寒霍亂疫苗，是一年有效還是終身？假設還繼續待下去的話。
從前在臺灣，思江南則夢見江南，思長城夢長城，思黃河夢黃河，還有曾一夜之間越塞北下陝甘直達青康藏的經驗，雖景物虛造，山河面目不清，但終有踏實之感。從前年輕時，思高山則夢見高山在前，白雪皚皚，掩住山頂，身前有聖誕紅數枝婀娜伸出，
山綠花紅，其境如仙。從前思草原則夢見草原無界，黃黃麥浪波波推向遠方，而我搭一火車小巧如一列火柴盒，呼嘯馳過草原中央，見天空紅雲舒捲、瀟洒開朗，其意壯蘭。來美後，未見大峽谷，則想見大峽谷數百里之豪壯，未見尼加拉瓜大瀑布則想見瀑布之奔騰隆隆。愛馬則想試北國壯馬馳騁的樂趣，愛車則想試試開車百哩速度的快感，然而一切所想所思終都不能人夢，一景一物，都不能！莫非，莫非雖是『北抵加國，南達墨西哥』，『華實蔽野，黍稷盈疇，雖信美麗非吾土兮』，是以何足入夢？
紅樓夢裹有一段，說黛玉死後，寶玉思切，一夜，忽夢見往尋黛玉、半路卻為仙人阻擋，說：『黛玉生不為人，死不為鬼，無魂無魄，何處尋訪？』寶玉只有訕訕而回。一兩年後，若有一日，我仍未得見大峽谷，而亟思其豪闊壯偉，當夜夢見駕車往尋，若半路忽有人持槍出來阻擋，叫道：『你，生不為美國人，死不為美國鬼，無國無籍，何能半夜來此？』那時我將不會訕訕而是樂樂而回。
如今身在異國，眼見耳聞者，無非感官，不過觸膚而已，若是一朝連夢境(連潛意識)都是異國景物及金髮藍眼，那麼恐怕中國已逐日遠離，美國已漸次入肌入骨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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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明天 [ 雪花夢 ]
春與輕，冬與重，皆音近。於是春與冬即將交手的二、三月，便介乎輕重之間上下之際，有點虛實不分。氣溫在冰點附近，雪線北退，雨在半夜浸到夢裹來。這時最易神經質，也是一年中感覺最敏銳的日子。
下午，站在五樓實驗室向窗外看。雨點打過來，在窗上，碎成一串斷線的珍珠，不對呀，看那下來的雨點們怎麼在空中飄起來了，啊是雪，浮了好一陣子才下樓去。滿天飛舞的形態多像那秋末時節，長羽毛的種子們在向晚的街上飄浮著，散步，遲遲不肯間家。起先還以為是一群蚊子，於是眼珠也跟著遊蕩，滿天上下打轉，想捕捉為什麼『蚊子們』這等悠雅清閒。而此際，雪又是雨了，直直迅速下樓去，過一會見，又輕起來，而且好清楚，是平平、結晶形的雪花。然後突然間什麼都停了，好像灰灰的天空，漏下的一些心絲被人瞧見了，又 偷偷撈了些回去。有個老外走過來，看看窗外又看看我，問我瞧見了些什麼，要怎麼說呢，我只好指著樓下的草坪：『你瞧，雪溶後，是不是有些綠色浮起來了？』 『呀，是有一點r有一點。』
他怎麼懂呢？老外都不懂。光禿禿的樹枒們一街子排下去，越遠越迷惘，千萬隻纖細的手指們，像是心情最細的尖端( 誰的啊？)，伸自冬天沉重的禁錮，齊齊指向天空，那形象莫非就是『悵惘』兩字了？但又彷彿隨時，隨時可張開一片喧嘩。
春近了，圍著地球，一圈圈向北，逼來，卻看不見，恍惚就在砂礫下牆角間，唉，也許，也許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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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的兩頭 [ 輪盤夢 ]
1
深夜兩點，就醒了，臺北也醒了，臺北根本沒睡著。枕過來，臺北，枕過去，紐約。
枕左耳，臺北喘喘地呼吸著，陷入黑夜的網罟裏，猶來回轉身、跳躍。第N輛摩托車，像星際大戰裹的黑衣武士，駕著衝鋒飛碟，從太空的彼端呼剌剌地輾過眼前，駛入黑夜的另一端，而我的脊樑恰好就在它的軌道上。
枕右耳，六點下班後的紐約就好似拉緊的弓弦突然放鬆，吐光了白天吞進的車輛，留幾個黑人、妓女，守衛街道，再派幾排黃橙橙的路燈守住他們，整座空城好似諸葛孔明精心設計的。
枕的這頭，雨嘩啦啦地下著，淡水河在不遠處流過 ，手臂上又多了兩條橋，像手鐲，水流似乎更平靜了。
枕的那頭，窗外有剷雪的金屬聲，哈德遜河從山上肩著浮冰下來，小心翼翼運到大西洋去販賣…。
鐘敲三下。兩分鐘後，隔壁家的也三下，然後又是隔壁再隔壁的。鐘聲大概就是這樣傳出去的吧。
2
車出臺北，如果走的是福和橋、中興橋或者臺北橋，到了板橋中和、新莊或者三重，擠身在狹長的、煙塵瀰漫的街道上，那就像一根剛成型的小螺絲滾進一大群螺絲裹，在一座大機器內坑裹空窿地運轉，卻一時找不到自己該站的位置。而走的如果是中正橋到永和，則會驚異地發現，路道中央的欄杆上栽植了一排空中花盆，家菊、野菊、海棠還有聖誕紅，凌空起伏，錯落有致。雖似第四度出嫁的老新娘，然而滿臉的喜氣只叫人為她高興。車出臺北，如果未到百齡橋就上了高速公路，會興奮地看到大屯山那大笨漢，依舊彌勒佛一個樣，樸拙憨憨 +：一下子把臉浸入淡水河或廢置的水田裏，一下子又仰臉 看天，傻笑 ；一下子捕水中的雲朵，一下子捉天空的遊雲；一會兒人世，一會兒出世。
車出曼哈頓，如果走的是布碌崙橋曼哈頓橋威廉斯堡橋皇后大道橋華盛頓橋，或者，蜜得糖隧道下城隧道荷蘭隧道還是林肯隧道，不論向南或向北，千萬噸鋼筋綑成的手臂像千手觀音的千手，所有的高速公路都得任她在指掌間纏繞、迴轉，有時分明向東，路標卻指南，有時明明向西偏偏說往北，只覺腦袋昏旋，好似被人引入迷魂陣，任意擺佈扯弄。車出曼哈頓，如果走的是火車或者地下鐵，那就得鑽入二三四五層的地面下，會發現紐約這大金剛老早就有一等粗壯的動脈和撲撲隆哆的心跳－－人工的心跳。從任何一個地道入口走入紐約的血管裹，隨著黑呼呼的血流在皮膚下骨骼上急遠運動、奔滑，像朝一個夢境出發，路過處只是無數的未知、未知！又似在一座輸盤的賭具裹飛轉，當輪止球落，將是哪一號數字，是空洞的零還是七七四十九？而當，而當最末最末恍然由另一個地面鑽出，發覺四遭景物似曾見過，又像茫然陌生，而紐約早已模糊於塵霧中，被阻隔得好遠好遠了。
鐘敲一下，然後隔壁的，再隔壁的，這是三點半還是四點半？
3
等了好一陣子，鐘敲過五下，然後隔壁的，然後隔壁再隔壁的。每一記都紮紮實實，敲在耳鼓上。
臨走那夜，隔岸看紐約，還是像一盆金鑽，豪華卻冷硬，只有寂寞的燈光不知為誰亮著。巡夜的警車呼嘯馳過。
『要回去了？』隔著河，朋友對整盆紐約吐了一口煙:『又不是學文的，幹嘛不找找事？』
『有差別麼？』我對著隔岸的帝國大廈說，它伸得高高的，像曼哈頓升起的耳朵。
『你這人真的很不開竅－－眼光放遠點！』朋友提高了晉調，『還是做幾年事，申請PR，公司也會SPPORT你，將來還不是一樣來去自如？－－誰不是這樣？要不然回去沒什麼經驗，不會吃香的。其實，其實呀要回不回只在一念之間，明早你就可以去把機票CANCEL掉…』。
CANCEL？CANCEL 這邊？還是那邊？
前夜與妻登山，回首下望臺北，燈火珠寶似的散了一地，白晝揚起的灰塵在黑夜的安撫下正緩緩沉澱沉澱。
『其實比起那邊東南半壁，臺灣的山水真的漂亮多了。常常我們趕七八百里路去看一處風景名勝，卻大半失望。但也可見得人家很會保護－－真叫做『巨細靡遺』！』理
了理思緒，我又說：『說實話，臺北也比那邊的城市寬敞。』
『寬敞？』妻側頭用不解的眼光看我。
『我是說街道。可是就是亂－－』
…………
『看，我們家在那頭：』張望了半天，妻才指出一堆靠河的珠寶。
『不對，是那頭！』我指另一堆。
『誰說，我說那頭就是那頭！』妻蠻橫地指著。我笑笑的不搭腔，心裹想：在這個天空下，橫豎有個地方歇著就是了。
這是什麼時候了，灰濛濛的，有點光透進窗來，又似灰中帶黑，是快天亮了？抑是黃昏？是待萌還是欲減？我側個身，再擺好枕頭，突然想，是不是所有的玄機都這樣， 盡藏在將減或將萌之間？就像不可見的熱量，於水凝固成冰的剎那間放出，卻又在汽化成水氣的瞬間將之吸收、存藏：而欲昇欲降，要飛 )，要流，無形，有形，或乾脆固定不 動，可不是麼－－都在一念之間：
不知鐘在何時敲過六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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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地」與「產年」 [ 橘枳夢 ]
前兩年出國唸書，不踰二月而內人在臺北生下小女。有朋友調侃我說:『幹嘛那麼急？怎不帶出來生？』言下之意當然是指『產地』了，我笑笑說:『這種事很難說嘛。』時下懷孕後出國生孩子者有之，出國留學才結婚生子者有之；而中國大陸一半人口是『解放』後的產品，如果大陸也敢開放出『國』觀光，則恐怕世界各國的婦產醫院遲早會人滿為患。
我打工的那小鎮有家中國雜貨店，老闆迄今猶是『黑民』，他很羨慕我們這群念工科的同學:『唉呀，老弟，真不容易啊，你看我熬了十來年，就巴望著我兒子趕快成年，偏偏時間真磨人哪，老弟，你們可不同囉，畢業後做一兩年事，公司就幫著申請PR，哪像我，臺 灣到現在還不敢回去。』這檔事誰也幫不上忙，只有經年聽他晞噓。記得在臺北做事時，有個女同事想生個『龍子』，且要『龍頭』的，哪知人算不如天算，眼看陰曆除夕將過，龍年馬上到了，還是等不及，在『爆竹一聲舊歲除』的前兩小時蹦出來－－一隻兔子。而她是個『有志竟成』的女青年，於是接著懷爭，在那龍年快過完的前幾天終於抓住了龍尾巴－－生了個龍子。
「考工記』說：『橘踰淮而北為枳』，其意是指產地會影響品質。同一株蘋果樹，長在梨山就是跟歐美日韓的不同，同是豆腐干，大溪的的確好吃，生在東南亞的中國人與臺灣生的偏偏略有不同，想來這與金木水火土有關吧。但地利卻往往必須與天時配合，譬如翻開一部現代文學選集，會發現民國十七年生的作家特多，原來那年屬龍，像余光中先生是福建永春人，不僅龍年生，而且簡歷往往自書『十七年生於南京』，南京自古為帝王州，自然地靈人傑了。另外像羅青先生明明是湖南湘潭人，自傳卻一定寫「三十七年(九月)生於青島』，馬叔禮先生則寫「三十八年(陰曆七月)生於廣州」，這無不顯示他們對『產地』的血緣有著強烈的牽懷，至少我們這些四十年以後出生的小于看來是如此。三十八年一月北平失守，接著二月天津、四月南京、五月武漢上海、十月 廣州淪陷，而羅、馬二氏尚在襁褓之中，以是縱然看過的天空僅是匆匆一瞥，也成了永世的惦念，又怎能不因沾了產地之緣而有些『沾沾自喜』呢。有王姓三兄弟，老大叫漢甲，因其母在漢口懷了他，在桂林出生 (山水甲天下也)；老二叫潯雲，蓋於九江(古時潯陽)懷孕，在雲林出生；老三叫東雄，懷於臺東，生於高雄。戰亂歲月『帶球走』的事例太多了，有的因孩子太小不便離鄉，有的奔於顛亂而死於襁褓，有的懷孕卻流產，夫妻子女一朝分手，頓成天壤，世間悲劇，寧有過於此的？據說四十年、四十一年出生的女生小姑獨處的較多，恐怕是因同齡的男生『不夠成熟』，而早幾歲的男士又『奇貨可居』，男孩子開始『拿俏』大概是這樣開始的吧？
三十八年秋，有一艘船自廈門啟碇，開往臺灣，我的母親在其內，牽著我的兄姊，一個五歲，一個兩歲；不數天，當這條船回航，準備去載另一批親友時，卻不能靠岸了。何其幸哉，母親不在第二批裹，又何其幸我的產年在四十年，產地在臺灣，否則恐怕我也會是一個掄拳武鬥、『造反有理』，卻又被流放勞改的小紅衛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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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十帖 [ 燃豆夢 ]
洛杉磯
『越過這山區，就是洛杉磯了』
把著駕駛盤，我側頭對小陳說。他歪斜著頭，不答，原來睡著了。再從反光鏡看－－後頭兩個伙伴也虛張著嘴沉沉睡去。路往上走，霧越來越濃，車燈打出去，只是霧，霧，虛白的沙沙的霧由黑夜中來，飛向黑夜中去。
『好濃的霧!』我故意大馨說。沒人回應。
幾乎看不清路線了，而這又是山區，兩側黑慘慘，不知是岩壁或山谷, 前後左右均在白－－不，黑茫茫中。周遭靜謐得像有什麼事要發生，如果手不握駕駛盤腳不踩動油門，還真恍如駛向夢中，昏昏然，正在飛越鬼門開。而只有我，只我孤獨地滑行著，屏住氣睜大眼睛 一秒不敢稍忽地，瞪著無盡的虛渺和空茫，那大霧，衝著車燈擋風玻璃和側視鏡向我兩腋飄忽而來，而去…。
我以為是霧的，在山下看來應該是雲，然而當我穿出夢區，搖下車窗，回望來時路，原來囚我最後將我釋放的，只是一疊黑沉沉的龐大山體。雲，在夢外也是不可見的。
『到了嗎？』我的同伴們四顧窗外說。
前端黑黝黝的地平線上，正起伏著一片燈海。
霧社
『今晚會有月亮嗎？』偕行的小顏說。
我仰臉探探天，沒有答話。天是清一色的黑藍，幾顆小星點閃著，四週只是黝黑，似實似虛的黑色，像是山林靠得很近，又像空蕩蕩什麼也沒有。才從廬山溫泉轉出，幾個彎，怎麼一下子都看不真實了？學生們夜遊探寶的隊伍去得很遠了。而殿後的我們沿著唯一的公路向霧社回走，路在黑夜中轉著，整個視野也只有路看來較為銀灰，其餘的都不真。
沒想到皮鞋的聶聶聲會 是這樣清越，在夜裹，銀灰的帶子，再無其它音響，寧靜出奇。而皮鞋踩著，響著，清越，越越，清越越。想像將眠的動物們此刻都要側過耳來。
連談話也是，輕輕的張喉，都像是借助山的胸腹發的音，宏亮宏亮的。這是怎麼回事？
猛回頭，視線卻被突然清楚起來的黑色固體擋住，沿著這實體往上看，一直到高高的頂端－－啊，是一座巨碩無比的黑山！之上然後是渾圓清澈的月輪！
四周都看清楚了，我們就在黑色的、龐偉的山神環視中。路看來更銀，從山的背後轉出，一條曲線滑美的銀絲帶，就像是月亮故意遺落在凡間的•
皮鞋仍唱著，清越，越越，清越越。
波音七四七
我把靠窗的位置讓給了那希臘人。
飛機起飛後，他側頭來跟我說：『沒想到雅典是這個樣子。』什麼樣子呢？我什塵也沒看到。總不外是一堆燈火吧，在這夜晚－－影像在腦中輕晃了一下。不過是短暫的停機吧了，下去一批旅客，又上來一批。雅典？始終在想像中。
有時連想像也是多餘，在七四七上，完全的夢之旅。有時湖泊，別人說是沙漠;以為在歐洲，別人說已到中東。一覺醒來，明明微曦，又說是已進入黃昏了。
於是，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像是一個想像跳到另一個想像；這個國到那個國，也只是前意識跳到潛意識，中間則充塞著空氣、雲，白晝與黑夜，以及三萬或五萬英尺的飛行高度。夢的高度。
東勢
轉過幾甲葡萄園，便走出了村落，嗩吶、唱戲的、狗吠，以及老村長喋喋不休的耳語都遠了。而路卻越來清晰，白天的檳榔樹和串串葡萄都藏起身影。無月夜，我們走過一片水塘。
蟲聲唧唧，唧唧蟲聲。還是有一些星。是流星嗎？怎麼三五落下，咦，又飛起。正疑惑，又有十顆飛下，不，百顆，啊，是滿天星斗嘛！不對， 是滿天的螢火蟲！散佈得這樣均勻，前前，後後，左左，右右，飛舞著，狂舞著，閃閃燐火，一大片。
黑色的水塘裏也是，細細點點的星子來回疾奔著，劃亮著，那是不虞撞毀的流星圖！無月夜，這是怎樣的無月夜啊。
新布朗斯克
辭別老王出來，已是半夜，雨很大。
車子上路後，才發覺白天公園一樣的小鎮竟然沒有一盞燈亮著。雨刷猛刮著，車燈探出去，淒淒涼涼的，什麼也沒有，那些房子和花草呢？
前後沒有來車，公路行至稍微轉彎處，車燈照到的是密密的林子，一株株濕透的樹身把枝葉散髮似的放得很低，且搖晃著身軀。雨刷的速度轉至最快了，轆轆轆來回猛刮著，我不時伸手抹去玻璃上的霧氣，仍然分不清兩旁是樹還是魅影。雨水迅速沖洗著前方的擋風玻璃，那些水痕濕答答，像要流下我的兩頰、脖子，未了連胸背都感覺寒意了。我哆嗦著打開暖氣，這是六月天啊。記得下午還是吹著口哨來的，為這沿路迷人的景色讚歎不已。晚飯時誇老王:
『你真行，買這地方，漂亮又安靜。』
卻一盞燈也沒有。突然想，如果我也把燈開掉，任車前行，將是最快最好的自殺時刻了，黑暗中，世界將與我的輪子一齊停擺，在一聲『轟』之後。
但只要小心，仍活著，知道是不可能孤獨的。果然，一車自前方相向駛來，那燈，啊那溫暖的黃燈，雖只是短短幾秒，便呼地擦身而過，但它的後車燈，那暗紅，仍在我的後視鏡裏亮了許久。這就夠了，夠我在往後的行程裏慢慢咀嚼、回味了。
淡海
半夜裹出發。來來回回均是模糊的身影，卻是吵雜的，總是這樣開始。海天都不可見，濛濛黑灰的遠方夢也似的，一層層漸漸、漸漸翻湧而來，至近處，吐著白色的舌信，浪濤笑著潮著，笑著，轟－－嘩－－。
一群阿飛太妹騎著機車沿海灣公路蛇行而來，拔掉減昔器，放低排氣管，在地上拖行著，濺起長長火花，刺耳又刺激。那是我們不敢的夜行。
隊伍拖長了，分不清誰在前，誰在後，但聲音包圍著，浸著，不可能脫身了，話語 ，海浪，風。
芝加哥
車行原野，芝加哥和密西根湖在地圖上只有五公分遠了。
路是如此平坦，一點起伏也無。紐約到芝加哥十七小時路程，一個人開車，一日一夜郎可開到－－這只是小小的挑戰。腰有些酸，眼神有點麻痺，駕駛盤在雙手聞卻幾乎是不動的，車燈打得很遠，路中分道的白線飛速地滾入輪下，恍惚間，感覺車身也是不動的，在原地不動，只有路在動，迎面跑來，飛速地滑進車下，路面在夜裏看來是藍灰色的，不給你一些準備，在視線靠得很近的地方，一整批嘩然而至，卻是一匹鯨吞不盡的長布。想起電動玩具的迷魂車來，總以為轉動奔跑的是那小車子，精靈得四處亂鑽，再長的路也可一行行征服，而其實滾動的是路面，車子不動，那樂趣便從幻覺中產生。
小城小鎮一座座從兩側飛過去了，在茫茫黑夜中，像置身天際，有燈火處便是星球或星系了，而我乘太空車來，在宇宙中孤獨地航行，偶有其它飛行器招手飛過，便有了溫暖之感。畢竟不是唯一的孤獨。
一座碩大的鑽石星在院方出現了，聳立著，昂偉的構築，乍見時予人轟然之感。太空中飛累的，今夜都將奔向它 － —— ，那是芝加哥了。
木柵
停電了，好一陣子還沒亮。我走過商店林立的小街，準備回家。店員們點起一支支蠟燭，有的坐著聊天，有的走到外頭來，與對門的大聲寒喧。物品在燭照下，發著黑金的光，皮鞋店、衣服店、雜貨店、五金行、中藥店、飲食店、水果行…。街上也不是全然的黑，微發著青光。屋的牆沿稜影深刻清晰，我尋找月亮的所在，在街口發現了它，清明得像是初生。街上行人身影略顯模糊，一對情侶走過，女的溫柔的緊依著，男的伸手環著她的肩，四顧周遭，一副老鷹護雛的英雄姿態。
這樣清澈的夜晚是許久沒有的。常有的幻影和幻想因太多燈光的照明而告萎縮，一些事物因看得太清晰而反失其神秘，因凝視過久而無法思維，而如果由清晰再度陷入模糊呢？會不會因透澈物象之形而下而益增形而上之深度與廣度？會不會因愈知人力難以薄天而更增對宇宙景仰之心？而且，這世界應該有許多極端吧，比如男，女，比如物質 、精神。但不然了，一切都趨向中性化了，人們因無懼於黑夜而無懼於神，這是燈火之過嗎？想到這裏時，剛要上樓，一溜滑，摔了一跤，爬起來時電來了。
田納西洞窟
我們已下到地底一百公尺下了.
『現在，請各位站好，膽小的請抓住同伴的手 』那女導遊以清朗的英語說
我要關燈了：』
說著叭的一聲，在眾人嘩呻聲中，偌大岩洞頓時黑漆，絕然的黑漆，沒有一絲光透進來，真的，一絲絲天光也無，伸手不見手，『咫尺』就是『無涯』，沒有人敢踏出一步，木然站著，聆聽女導遊繼續朗朗敘述著古代印地安人如何在這巨大的石灰岩洞中求生的故事…。差不多一分鐘那麼久，四周幽幽的小燈才再亮麗起來，渾身頓慼暖活，恍如重臨人世。
在這樣的環境中，猶有植物活著，有蚊子、盲魚、壁虎天天夜行。牠們奮力活著，我們則來觀光，安心地，在耀亮的燈光中。
龍 潭
我從夜行的行列裹退下來了。萎萎縮縮，在龍潭一隅。
附近田野的蛇羣是出名的，百步蛇、錦蛇、青竹絲、龜殼花，即使冬天也偶而竄進屋裹來，何況室外？而這個理由就嚇阻了我。郎使騎著腳踏車出去，也偶而會週上附近田舍的黑狗土狗冷不防一旁衝出，嚇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然則我必須犧牲這孤獨的夜行了，附近的土墳、田野旁安放農夫骨灰罐的草房、街過相思林的風聲樹葉聲，竄過草叢的蛇影，以及胡亂起伏的思維和幻影，使我無法適應這鄉野無燈無人的夜行，只敢在與伴偕行時略作『補償』，或騎機車時以速度和引擎聲為己『壯膽』。
竟然，竟然無法獨自夜行，真正的夜行，在無車、無燈、無人時－－無法與夜孤身相向。是害怕？不習慣？還是根本就不太瞭解夜？甚至根本不曾真正地接觸過夜？
『也許那些蛇只是夜的守護神』我鼓勵自己。然而我仍萎縮著，仍進入燈光中，繼續在燈光裏搓手，獲取一點微薄的溫暖，似真似幻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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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文化 [ 磨蹭夢 ]
我見過一根最老最小的玉蜀黍，放在亞利桑那州鳳凰城的州立博物館內。拇指大小，乾癟癟的紅黑色，總有好幾千年了，來自墨西哥的蝙蝠穴。壁上標著兩個大字：Corn Civilization－－玉米文化(註一)。那時我正待轉身下樓，見此二字，心想：『咦，這倒新鮮，什麼時候『番麥』也有了這等身價？』旁邊附了一篇文字，便耐下心來看。大意是說，玉米在史前的美洲文化中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人類頭一回種它，是約當五千年前，在中美洲墨國的瓜地馬拉高地，亦即產生馬亞文化(Maya Culture，印地安文化之最前進者)的地區。當人們認知了它有豐盈的營養、易於種植，且方便貯藏攜帶後，即傳播到溫寒兩帶的南北美洲去。也因心理上具備了安全感，不必再為覓食奔忙，人們就有了多餘的空閒來從事文化活動、發展藝術和手工藝晶，不像 北極區的愛斯基摩人長年四處獵食果腹、勞碌以終。及至哥倫布和西班矛冒險家登上新大陸，也認知它的價值，攜回歐洲，以後再輾轉傳到非、亞兩洲去。
記得在國外，有一回上一位中國教授家吃晚飯，心想必有什麼精美的菜餚，那天中午就只到肯塔基炸雞店吃了炸雞和奶油玉米。傍晚時，偕同學攜了一大包禮物去；哪知上桌一瞧，嘿，一大盤沙拉、一堆麵包、一『墩』生菜，每人面前擺了一隻雞腿、烤玉米一根－－『如此而已？』我們幾個相互交換了眼色；啃包穀時還不時盯著女主人看，可就是不曾見她再起身。而男主人更是早巳『入鄉隨俗』，略無『愧色』，談笑自如，好像這就是他最誠心的招待了。結果那夜回家，五臟六腑與顛晃的車身一齊擺盪，猛唱空城。後來內人來，我告訴她，她卻舉雙手贊成，說她最討厭在臺灣搞『飯局』了，每回請朋友，總得花她兩天時間張羅，平常三餐也頗費周章，不若老外，食物或多或少都先處理過，罐頭一開、紙袋一撕，一蒸、一煮、一烤，全部『擺平』。最後她說：『你們男人就喜歡吃，吃！吃！為什麼女人要浪費一輩子在廚房裹，就不能自己多留一點時間？』那時節我對中國菜正是『盼若甘霖』，心裏就想：『哈！又一個女權運動者。』但又不能說，不敢說，否則得罪了她，又得天天出門嚼『賣當樂』去了。
回臺後，幾頓『飯局』下來，饑饞暫解，胃腸反而不太好，歸根結柢，也只是一句:『吃得太雜』。不禁又想起『玉米』來。玉米原本的功用是幫助人們有餘暇從事育樂活動，是『休閒文化』的象徵，歐美人頗得其精髓；而中國菜卻是一種『精緻文化』，是中國人的重要排場，寧濫勿缺。以前在紐約，晚上六點後，除了電影院、歌劇院、唐人街、超級市場，幾乎無處可去，冷冷清清，頗不習慣，後來跑了許多州，大都如此(唯一例外，大概只有紐奧爾良的『蹦蹦街』了)。而要打發漫漫長夜，就祇有讀書、聊天、看電視，寫日記、捕捉靈感了，至於老外，則更是早早回家享受家居生活，所謂『爸爸回家吃晚飯』是不必提倡的。但臺灣不同，也許是四季長春吧，攤販一街連過一街，熙熙攘攘都是壓馬路的人潮；至於『喬遷』要吃、『升官』要吃、『結婚』吃、『生孩子』吃、『做壽』也吃，餘如送往迎來逢年過節更不必細說，以致一月無一回『飯局』者也稀。然而待填至飯足酒酣，早已瞼紅腦脹思維困難，也只能打牌逛街看電視，若有聊天也都言不及義。以前在學校當助教，一月也總得吃一兩頓，有一回辦公室餘下一筆費用，我建議郊遊，同事皆睨我，接著就都轉頭商榷要上紗帽山吃淡水魚還是下海霸王飽餐海鮮，我只有拒食『抗議』。
胡適曾引友人的話說，一國文明與否，第一，端視該國國民怎樣待孩子，二看怎樣待女人，三看怎樣利用閒暇(胡適文存第三集)。三者中，筆者以為，學會利用閒暇最關緊要，如果飯局牌局連連，無暇可用，而女人在廚房飯廳間忙碌終生，瞼漸黃、腰漸肥，兩人見聞差距越拉越大，男待女必不致有什麼好臉色，心情所及，孩子的教導就更易疏忽了。以是我不得不相信，最近中國小天才在美國頻頻出現，除教育制度外，最重要的還是與此三項『文明的石蕊試紙』有關吧。
林語堂曾說，『美國人是聞名的、偉大的勞碌者;中國人是聞名的、偉大的悠閒者』 (見『生活的藝術』)，前者善利用閒暇(連禮拜六也放假)，後者是林氏所謂『樂天曠達，有暇不用』，如室中空隙，愛留待自身轉圜，『類似藝術家、詩人心情』。『前者是把事情做好，後者是把事情放著不做』。林氏又說，『後者比前者高尚』，我不敢苟同；至少在這強權的世界裹，我不能苟同。而此時此地的中國人，則逛夜市成癖、上班看報紙，是悠閒太過；飯局牌局連連，是勞祿不當;而即便得暇也缺乏運用的能力和習慣，寧非怪事？
有一首描寫包穀的名詩『紅玉米』其中一段：
它就在屋簷下
掛著
好像整個北方
整個北方的憂鬱
都掛在那裹 (註二)
玉米傳來中國，可惜它的精神似不曾跟來，只像在什麼地方掛著，『好像整個中國，整個中國的閒暇，都掛在那裹』，不曾拿下來善予運用。上兩代的中國人為了戰亂、吃不飽而忙碌，無暇整顧自己的顏面和自尊。後來的中國人呢？－－此岸的中國人一年吃掉一條高速公路；彼岸的中國人卻為了豆腐、鮮魚，大排長龍：大好時光都在『吃』字上磨蹭掉了：
其實我想，有沒有玉米都不要緊，中國人該不是這樣的吧？
(註；Civilization譯成『文明』較妥，但『文化』一詞早巳濫用，姑從俗。
( 註二 )瘂 亞弦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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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窗人 [ 點精夢 ]
有個高大的黑人帶著墨鏡以拐杖點著地，走進我打工的店來，走著走著，好像要碰到桌子，我起身打算去扶他，老闆按住我，說：『不要理他！』我說:『他是瞎子呀：』老闆說：『他呀，裝瞎！』果然，那黑人拐杖都沒點到桌腳，就拐了彎，走到一個女店員前，故意撞了她一下，然後問東問西，纏了七、八分鐘，繞過兩個桌子，又順利走了出去。『幹嘛呀，他！』我問老闆。『無聊嘛，閒著也是閒著，這叫做吃女人豆腐的新方法：』老闆沒好氣地說。
做一個行屍走肉醉生夢死的人似乎容易多了，在我讀書的小鎮，常看到許多白人黑人波裔，領了救濟金就到隔壁酒店買醉，夜裹醉倒了就睡在街頭。幸好這種人只是少數。但要做一個不平凡的人又談何容易，從小我們作文章開始立志，立來立去，其實也搞不清哪一種志 向最理想，人家說讀理工有出息就去讀理工，聯考要你讀什麼或者不要你讀什麼，你幾乎左右不了；差零點一分就叫你從電機跳到土木，外文跳到中文，醫科跳到農機。因此我很敬佩那些有發明創造能力的人，那些有遠大抱負理想的人，尤其那些能開風氣之先的人。
常常注意報紙上一些小人物的報導:一個老人為了鄉里的方便，獨資建築一條路，自己動手，數年才完成；一個大陸同胞，泅水逃了七次到香港，結果還是被抓回去；一個爸爸為了救孩子，割了一個腎臟給他;一個老太婆為了保護別人的小孩，自己摔出車子跌死；一個高中生從小就收集毛毛蟲，分析研究它，…以及許許多多的報導，每一次都給我一個小小的衝擊。我很慶幸自己還有這許多微微的感動。－－在這些平凡人的身上，我看到了偉大的影子。
斯里蘭卡的西華醫生來到臺灣，說他的人民每年會提供我國兩百對以上的眼角膜。十月五日，斯里蘭卡故總理的一隻眼球送來了，另一隻眼球聽說送到印尼雅加達，於是他的靈魂必在天上笑著，說:『西華醫生，謝謝你，你看現在我的視野有多寬，從北看到南，忙個不停，基隆到高雄，對馬海峽到南太平洋，中國人，印尼人，哪個不是我們 的兄弟？』
紐澤西州的駑照後面有一行字：『我持有一張歷久不變的器官捐贈卡。』如果有，就在『是』字打個記號。而這會是不祥徵兆，會是遺囑嗎？紐澤西州人斯里蘭卡人都認為是志願書，甚至是一種『新道德』，我們中國人呢？捐贈的繼續捐來，接受的就只是繼續接受嗎？
夏天天氣悶熱，不開窗就幾乎有悶死的感覺，一個沒有眼睛的人呢？那是怎麼的一種黑暗啊！海倫凱勒一生中只希望她的眼睛有三天的時間能看看這世界，終其生卻不可得。我有個好朋友是啞巴，到十幾歲才知道他不能講話是因為耳聾，聲帶則還完好，便去學講話，終於可以嘰嘰呱呱講個不停，興奮得不得了，後來逢到啞巴朋友便叫人去檢驗聲帶，他心裹懷的感激是可以想像的。
然而『新道德』何嘗是新道德，所謂『民吾同胞，物我與也』不是跟這有點相通嗎？當我們遠去的時候，留下一些器官在這世上多漂泊一些時候，甚至持久地漂泊下去，心裹不也有一種溫暖？
明朝醒來看報，希望發現有個新西華醫生在臺灣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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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 [ 水晶夢 ]
寧願相信一顆星代表一個人。所有投射過來的星光都是過去的，隔了百年千年億年，就像今世的人類我見過的很少，隔著百里千里萬里；更像活過的人類絕大多數都過去了，隔了十年百年千年萬年。夜裹肉眼可見的星球不過數千，是那些偉人，我清楚他們的事蹟，不可見的星球，有干億顆，是那些曾活著為我們土地耕耘過，流血流汗過的。他們消逝了嗎？當我瞑眼，他們都在。
先知要我們輕視外物，是輕視那些碩大無朋，沒有生命，與它站一起，就自覺渺微的東西，如山石、風雲、日月、星群，它們卻常哺育了生命。先知又要我們重視外物，是重視如你我有生氣的，渺渺小小，都短暫來短暫去，有限的生命，如花鳥蟲魚。輕視碩大無朋，故自覺人與天地同其大；重視渺渺徽徽，故能自我珍惜， 設身處地，以萬物備於一身。先知更告訴我們，文學要以有限表達無限，而實際上，有限可以表達無限嗎？我並不懷疑。
星子再怎麼千萬億，比之宇宙的空間，如何？一撮沙罷了。星子是有限的，宇宙無限。然而宇宙再怎麼廣大無垠，沒有了星子將如何？黑虛空無，什麼也不是。因之，星 子們以渺小的身材散發出去，佔領了四方八隅，固執地以光、以熱，標示出上下古今，密密麻麻以光絲、無數的光絲將宇宙織住，將黑暗綱住。星子是不滅的煙火，球傘一樣， ? 開整個大千世界。而歷史上的偉人、無名的英雄們，就是我們這條歷史銀河裏不熄的星子，在時間的長流中不倦地閃爍，讓我們回顧過去時，不會只看到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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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 來福夢 ]
----他們把自由養在鳥籠裡----
1
韓國朋友，我們聽不懂你的言語，但我們相信你就是自由。
2
傍晚七點廿分，艦艇進入準星的位置，我們持著賁張的血管衝入指揮室，晚餐被推倒一邊，空氣中瀰浮著煙味、和油膩的言語，我們朝言語低端的魅影一一射擊，讓它們華美的羽毛永遠在空中飄浮…。直到槍管的火氣消散，直到駕駛臺上一裂玻璃『幫噹』掉地，這才確定，那幽靈的手指六根折斷，兩根受傷，肥胖的臂膀重重地垂下－－這才確定，再也沒有誰會當我們「永遠 的指揮』了•除了自由－－就是它，扣響了我們青春的槍管。
韓國朋友，這便是整個事實的真相。
3
此後，我們仍在興奮的驚懼裹漂流，直到，直到你陌生的言語從遠而近由淡轉濃自漁船那端緩緩靠過來，將我們的疑懼，靠醒。
終於與自由相碰了。一條繩索引我們航向你。
4
自由是多麼華美、喧嘩，隔著牆隱隱可以聽見。我們的名字一再地被翻譯成韓語，我們的名字已經被韓語包圍，我們已經被自由包圍。
雖然音樂刺耳，電視扎眼，沙發凹陷，馬桶熱鬧，大理石地板冰硬，韓國朋友，仍要感激你的盛情，讓我們住進自由的保護裹，先與它漂亮的外表會面。
5
不知現在才真實，還是過去。當美夢顫抖地轉向真實，而噩夢被追索得無處逃生時，那幽靈竟也偶爾躲在夢的音處，隻手化作千繩，腰帶纏為樹枝，時時伸出冰冷探我的熱身…一而再再而三，噩夢與美夢狠命地摔角，醒來時哪個才是真實？
而有時竟夢見，包圍我們的自由，竟會是一道道透明的鋼牆。
6
謝謝你，韓國朋友，謝謝你吵醒我的噩夢，那巨大幽靈剛剛我又遇見，自背後伸冰濕的手勒我脖頸，幾乎無法呼吸－－啊，多麼驚險。謝謝你的搭救。
而你剛剛說的都是真的嗎？此刻已在門口等侯，那豪爽的自由？就在門口等侯？要搭車嗎？當然了，很多記者很多閃光燈在追索？還要搭船？是不是漢城就在對岸？那一定是塞滿自由和紅綠燈的城市。可是，自由為什麼在黑夜與我們見面，而且這麼遙遠？自由怎麼會在黑夜裏開航？…
而且這顛簸這味道，這海上鹹鹹的濕味－－海上？這是怎麼回事？浪濤衝上甲板，風吹散周圍陌生的言語，韓國朋友，我們怎麼突然看不見你？船停時，卻又被推入另一堆手膀裹，一團熟悉的中國言語中－－天啊，又是槍托冷醒了我們的美夢！
可是，這會是真的嗎？這不可能是真的啊，韓國朋友，這就是真相嗎？－－你們也 把自由養在鳥籠裹？韓國朋友，不是說好，不是說好要讓我們與自由見面嗎？韓 ———
(我們被塞入熟悉陰濕的船艙，矮矮的黑黑裹塞滿了，寒－－)
●附註
南韓東亞日報曾報導：杜新立與王中榮是在七十四年三月廿七日零時被安全人員從?
上叫起，換上南韓義警的服裝，先行秘密移送艦上隔離，廿八日被轉交中共。據說杜
與王顯得驚慌失色，曾問到：『要帶我們去哪裹？』沒有人回答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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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 [ 招魂夢 ]
他們來到溪旁，溪水很寬。眼前只有一條年久失修的小吊繩橋，扶手兩條繩纜，中間是連接不起的木板條。很長，在兩岸間晃擺著。只有兩個人願意過橋，因這只是旅途的中點。其餘的卻都說要回頭了。
便都回頭走了。
兩個中，第一個過橋的同伴，扶著繩索，顫抖著過到一半，踩了空，掉下去。走在背後的他心驚了一下，彷彿一顆心也往下陷落，好久好久才被水面『通』的一聲接住，瞬間就給急湍的水捲走了。只剩下他了，猶疑了一下，還是決定過橋。
顫巍巍，扶著繩索，來到伙伴失足處，風卻起了，繩纜晃盪得極厲害，彷彿猛吹的，是蛛絲網上掛住的一顆露珠，隨時可被風彈落。便不敢移動，蹲下身，以內聚力緊趴著。風稍緩，便前進一點…再前進一點，終 於順利、完整地，滑下蛛網，踏著地面。
入夜前再趕一段路，卻發現那些說要回頭的此刻都走在他前頭，有說有笑。看到他，也不理他疑惑的眼光，儘是詭譎地笑著。然後一個說：『我們搭船過來的。』另一個拍他肩膀，說：『辛苦了。』沒有人注意到少了一個人。
他的心又回到那溪旁，眼光隨著伙伴的身軀掉下去，好久好久才被水面接住。那姿勢是反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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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師難為 [ 青苗夢 ]
科學是冷的，文學是熱的。科學因分類過細，鑽到尖處，面對的經常是一座實驗室或一臺終端機，一篇論文發表，也許影響深遠，甚至足以改寫歷史 ( 如遺傳工程的研究)，但能閱讀的經常是極少數人。文學則反是，它的影響是無形的，卻常能觸類旁通，深淺俱可，一本書出門，便可與廣大孤寂的心靈們直接相往返。科學與人生的開連通常只在它研究或改造的結果，而文學本身則較易與整個人生密切重疊複合。科學常是寂寞的，文學則不易寂寞。
而如果說『科學』是我的太太，那麼『文學』大概是我的情婦。而『娶』了科學(其實只是其中一支－－化工而已)已是一條不歸路，偏偏從事的工作又是教書，必須日日與之對話，向學生宣揚她的內在美。而科學這玩意兒您是知道的，討論的是物質和外在諸多現象的 原理，其知識繁瑣且呈累積性，層層推展環扣，因此敬給學生的是前人研究出來的成千公式，只要選好教科書，準備充分，認真教導，學生多半只有接受的成分，若有『教學相長』也只是知識的往返而與心靈無涉。問題是，今日學科學的學生，對所學本行『毫無興趣』或『興趣不高』者往往過半，其原因不外『強己所難』 『選錯行』 『興趣在他處』 『課業過重』 『基礎不穩』 『懶散因循』等多種。而當臺下一群 學生中有少數到近乎甚至超過一半存這種心態的，呆坐那裹，求知慾不高、心常旁騖、對你所講的一知半解，甚至像鴨子聽雷，教起這種課來真有種『苦悶感』，有時也得有『忍』的修養。曾修過一個老師的課，他上課時就只一字不漏地唸著自己翻 譯的教科書，聲音平坦無波，狀若催眠，而臺下聊天的、看別的書的、睡覺的，竟無一人在聽課 (雖然是必修主課)，節節如此，他都恍若無睹，其修養可謂甚為『高深』。事實上這樣的教師在文理科系也不在少數，尤其選修課。
而與這相近的情況我也遭逢數回，那是教選修課時，學生當天下午要考一門必修課，結果除了坐在前頭極少數學生外，都翻讀著那門課的書，耳朵自然都已『充耳不聞』了。站在臺上一旦發覺，便頓感意興闌珊，卻也不知如何是好， 罵人嘛只顯自己軟弱， 罷教嗎，對學生有威脅之意，只得裝若不知，繼續講課，或稍帶妥協，講講笑話，末了只好提早下課以博皆大歡喜。『選修』之害不僅如此，學生經常可借選修『修理』老師，過嚴或過難的課全班罷選，稍嚴或稍難的選者稀稀落落，即使可輕鬆過關者，當老師的為顧全面子和保持鐘點，有時也需在開學加選課期間向學生極端『邀寵』，風趣幽默者有之，講求實用者有之，分數很甜，言 明不『當 (ㄉㄤ`)人』者有之，至於教學內容如何，則已非學生選修的『重點』。有鑑於此，乃於教選修課時，儘量讓學生有筆記可作、與實際生活發生相關、有講義可翻，儘量使之『生活化』 『豐富化』，讓學生有一豐收感』，至少不會『歉收』。
而以個人經驗而言，業餘於耕莘寫作會充當『文學創作』 (新詩寫作)的講授，其心境則與教科舉有很大不同。來選課的全為志願，講課若不精彩，下回恐已無聽眾，因此『邀寵』無用，必須以實力應之。而且文學重在啟發，啟發重在廣徵博引，『人生』乃成為討論引用的泉源和辭海，任何好壞作品均可引為剖析比較的對象，只要不脫離本題，上課內容不妨添油加醋，胖瘦隨人，實無需固定。它若與科學的講授有所不同的話，科學大概是直線性的、全面邏輯的、全然知性的，重點在知識傳授；文學不然，它是 輻射性的、可跳躍性的、知性感性兼備的，重點在啟發心靈。教科學的回鎮，短時間不易見出，而教文學寫作的回饋有時相當驚人，學生若有充分發言機會，經常能提出特殊見解或創作出好作品，有時稍加提醒，便有「一語驚醒夢中人』之效，當老師的快樂實莫此為甚。
然而今日學科學學生的苦悶莫過於『科學』與『人生』在學習過程中被絕然劃開了。他們課業沉重，被傳授的只是知識的反芻和記憶，但正當二十年華左右，他們很想擁抱的是心靈、是情感的寄託和舒解，是關於人生之意義和價值的思考、對未來各種抉擇可能的分析判斷等，但卻常有不知如何學習－－力不從心之感；隨緣發展的結果又常導至錯誤的摸索。我有個很好的學生，做過班長，唸到要畢業那年，突然害起精神分裂症，經入院藥物控制一段期間後回校上課，常常會在我上課前在黑板上書寫『和平、奮鬥、救中國』等幾個大字，有一回還接了我的一句話，站起來將孟子『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那段一字不漏背出來，我不忍苛責，只好任其發揮，有時在樓梯口撞見，他會抓我臂膀說:『老師，昨天我又寫了封信給雷根，請他一定要賣武器給我們…』 『老師，今天早上我寫了一封給我們俞院長呢…』其後勉強畢 業，仍在家休養，已形同廢人。又有一很乖的學生，單戀班上女生，相思過度無以排解而日日失眠，終至發瘋，其後來校竟已口吐白沬，兩眼直楞，只傻傻 說 :『我要找XXX《該女生)：』其餘諸如徬徨的、終日徘徊彈子房的、賭博的、自暴自棄的，均不乏其人，其原因乍看都好像是個人性的，但也不能不說是整個教育在制度上有所偏差。導師制度本來可以補救這方面之不足，有很多老師也認真在當一個導師，甚至有的會告訴學生；『你們廿四小時隨時都可以找我談話』，其勇於承擔的精神令人敬服。然而對我而言，下班即為我讓書寫作時間，而白天我有空學生們卻都有課，光是一班四五十個學生的個別談話，即需將近一年才齷完成，對學生的了解便極為有限，於是只得借助班會時間做機會教育了•而如何運用才算得當，老實說，迄今仍在思索和學習中。
記得高中的國文課曾讓三位老師敦過，其中一位劉老師只教了半學期不到，其舉手投足卻具儒者優雅敦厚氣質，彼此雖無什麼深談，日後卻讓很多同學緬懷不已。在國外留學時，一猶太籍老師發講義，後排學生沒拿到，便要求老師摺成一飛機投來，老師照辦了，順便說了個故事。另有一師上課中，有一外系生拿一冰淇淋進來，跑至後座送予其友，該外系生擬出門前，老師在背後喊：『那我的呢，我的呢？ 』 不多久，該生即送 來一冰淇淋，老師欣然接納，並謝：『休息五分鐘』，即大啖起來。這些例子，雖不甚相關，但課業的傳授反而隱然不見或只止於當時，日後能讓人回味或引為榜樣的，則常是該師的『人』－－身教之重要可略見一斑。因此也不管教的是科學或文學，如何當得起一位『人師』，恐怕比傳授或啟發的內容都來得重要，這也許足供我一輩子慢慢去體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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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局 [ 烤焗夢 ]
1
每回爬景美的仙跡岩，下山來到舊街，總要到一家老豆花店買一桶豆腐腦回去，那是白色的塑膠桶裝的，有蓋有提把，在手上挺有重量。每次提回家，沿路想著加了生薑糖水以及煮爛的白花生，那味道，就幾乎可以用眼睛看到－－那順順滑溜的觸覺味覺、那意象，唉，說是人間仙品也不為過！
然而有一次去，卻找不著豆花店，聽說搬家了。
一天經過住家附近，看到一扇拉下的鐵門旁貼了一條條紅紙黑字：『老王豆花』，每個字大約只有銅板大，很不起眼，只像寫給自個兒看的。我在想，什麼時候那家豆花店竟然搬來這裹了。便四處找了找，一問，才知道就是有鐵捲門這家，小小的，只有兩公尺寬的門面 ，卻是住家型態，一點也不適合賣什麼豆花。
生意那麼好卻搬得這麼偏遠，這答案我一直想知道。後來再經過那裏，鐵門泣開了，一對夫婦和兩個小孩正在裹頭各自忙著洗黃豆打黃豆，地上則濕浴溶的。我進去買了一桶豆花，順便問老闆為什 搬了家。他操著四川口音說：
『唉呀，忙不過來，搬到這兒清靜多了。』
這倒是新鮮，還有人嫌生意太好的？便又問道：
『你這兒連個店面也沒，誰曉得你賣的是豆花？』
『哇呀，老弟，很多福利社呀，他們常常打電話來訂貨，誰說沒人買？我們家還得一天到晚總動員呢！』
那語氣好像我很瞧不起他們似的，說完即自顧打起黃豆來。
過了幾個月，卻在市場上看到他開了一輛小發財車賣豆花。再過不久，則又看到他擺了一個麵攤子，還兼賣彰化肉圓，放了幾 個板? ，是讓人現吃的。每天只看到他從早擺到晚，總要到夜深了，街上沒什麼行人了才收攤。
我不好再過去問他什麼，但看情形，是生意不好做了。
2
隨團去旅行，經過嘉義。
整個遊覽車下來的人都走進隔鄰三、四家裝潢漂亮的店裹去，只有這家略顯老舊的方塊酥店卻連個客人也沒有。一位老爹正在店內一塊麵板前工作著。門前剛好有水龍頭，我向他借水洗蓮霧，順口問他方塊酥的價錢，卻比隔壁幾家都貴一成。我笑問道：
『老伯，你的東西為什麼比人家要－－要貴？』其實意思是說，你的店這麼不起限，東西還貴，誰來呀？
「貴？我的東西好哇，小老弟，你看看，』他搓搓沾滿麵粉的手，拈了一塊方塊酥給我：『你別看這一層層每一層都薄薄的，我的方塊酥可是比人家厚好幾層，絕不偷工減料：當然要貴呀。』
我接過手嚐了噹，也沒有比較過，不知真正好在哪兒，但還是漫應著:
『是不錯！』
『想當年，這些人呀，哼， (指指隔鄰)，還不都跟我學的－－。小老弟，你不知 道，整個嘉義賣方塊酥的，我的店可是第一個呀！』
我看看他的店面，別人的牆是水泥敷的，乾乾淨淨，還貼壁紙，他的是舊合板隔的間，壁上留著水漬，陰濕濕的；別人的方塊酥整整齊齊擺了好幾個玻璃櫃，他的只有一個，旁邊還有麵板麵粉麵棍的，真像賣的是油條早點，別人請了店員幫忙，他則老夫婦打點上下。
「這麼好，就應該廣告廣告啊，要不然誰曉得？』這句話其實是可憐他：沒人上門。
『我才不用廣告，我天天忙死了，這個打電話來訂，那個派人來買，我們老夫妻，都六十多囉，能做多少？我才不像隔壁那些人光會擺門面，賺了錢就暗地裹偷工減料， 我可是憑良心的！』
最後那句尾聲很高，又拉得長，像有點妒忌，又像是師父在罵徒弟， 『恨鐵不成鋼 』似的，帶點損人的憊思。
我走回街上，上了車，把他的話咀嚼了好幾遍。
3
有一回一隻小鳥飛到屋裹來，翅膀似乎受了傷，淌著血。我為牠敷了點藥，將牠關在鳥籠裹養了幾天，卻總不安靜，也無視於鐵籠的存在，翅翼猛撲著。五歲的小侄子來家裹玩，建議我放了牠。才說著，便自個兒去打開鳥籠，抓在手上，那鳥兒像很驚惶，要啄他，小侄子鬆了手，鳥飛起，卻不朝有光的窗口飛 (至少有兩個窗子是打開的)，只往上飛，飛到天花板，好像天空就是那向上的方向似的，鳥翼猛拍著。這頭沒出路，便飛低些，再往另一邊的天花板衝…這樣子有四五次吧！我怕牠會力盡而落，便趁牠飛衝至一個角落時，爬高將牠逮住。安撫了牠幾下，走至窗邊，往外一送，牠一衝而上
，就不見了蹤影。
在那窗前，我凝思了好久 ——— 那無涯的天光，以及鳥兄在屋內有限的『天空』裹飛
起飛落的姿勢。
4
一次隨一群友人南遊，途經佳洛水，行程很緊，只預定停留四、五十分鐘。而海邊的石板路看來頗為漫長，我們只得算好回程的時間，走多遠算多遠。
沿路行去，只見海岸有一些礁石，但平淡無奇。而既然來了，總得看到些什麼，便急急趕路。太太說我們何不就在海邊玩玩算了，說不定那些礁石很漂亮，我頗不以為然，『野柳都玩過幾趙了，這兒的礁石還有什麼看頭？』我對太太說;心裏一直想著的，是想看到比野柳女王頭更出奇的礁岩。
便執意向裹行去。來到一處涼亭，風很大，登亭瞭望，天藍藍海藍藍，便以為佳洛水之前半段止盡於此了。問來人那盡頭還有多遠，答以還得走一小時，又問有什麼風景在那『裹面』？答以有小瀑布一二。『好看嗎？』不免追問道，『也沒什麼。』那人聳聳肩。原來不過如此，怪不得領隊只叫我們作短暫停留。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即與太太往回走。太太要到礁石邊坐坐，便離開石板道，走向數十公尺外的海邊。海浪很矮，濤聲不壯，但低頭看去，這一驚非同小可，遠遠看來平平沒有起伏的礁岩竟然也頗多花樣，形狀不一，真像各式可口的大小麵包，多數圓滑無角，岩面經海水浸蝕，點點盡是坑窪，蝕痕相去甚遠，小如蟻群、星點，大似酒窩、碗蓋，有的零散像出過天花，有的構築緊密如蜂巢，或深或淺，有色白的展如石花，有褐灰的好似鱗甲…。「快看這個！」太太喊，「來看這塊！」我向她招手。而礁石們無語，皆靜靜展現在濤聲與浪花旁，意趣迴異各顯奇致。原來這才是佳洛水！
走馬看花一陣，趕回車上，意仍未足，只怨時辰短促，不能細細賞玩。但大半人卻說：
『佳洛水有什麼看頭？往那入口一站就知道了，平平淡淡，比野柳？哼，那差遠了
有人還說：
『有的地方就是這樣，別人說得『天花亂墜』，才不要信，親眼看了就知道，還是『見面不如聞名』的好！』
我們默默坐一邊，沒有作聲。
5
不禁想起蜻蜓來。常常見到牠們誤闖室內，轉身卻尋不到出路，往往楞然在透明玻璃窗上，面對漫散在眼前的天光『頭腳無措』，複眼左右翻轉著，似乎久久仍不明白為什麼天空突然硬化起來，而陽光卻能來去自如？或許到末了牠會認了，『天大概就是這樣的吧？』便癡癡地停駐那兒，偶爾也鑽動兩下，直至力竭躺下…。
也想起那隻受傷的小鳥，飛起飛落，在屋裏，向上街，一種本能，向天花板，盡全力地，全無視於天空的側面就開在窗戶上，只是往上飛，似乎是某種意念左右著牠，毫不考慮天花板是不是個困局。
然則『困局』有時也是好的吧？我這樣想。雖然有時我們會因『自設』了困局而懊惱交悔，比如一場不愉快的婚姻，愁『悶』著、怨『埋』著，久久難以解脫。但有時卻因不自覺是個困局，反而比較『認命』，像那小鳥和蜻蜓，有時甚至還會感覺『知足』，比如那賣豆腐腦的四川人和做方塊酥的北方老爹：而那些罵佳洛水的則恐怕是跌入過去既存的經驗或假設的理想中了，自以為是，更持以衡量各種事物，受困於己而渾然無覺，但也未嘗不是一種『知足感』吧？雖然是次一級的。
那麼，所謂『困局』 (不管自覺或不自覺)，會不會，會不會也是生活的一種方式呢？最後我不禁這樣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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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聯記 [ 探春夢 ]
1
記得小時侯都用鋼筆寫字，每到冬天寒流來，一雙小手便凍得直發抖，筆都握不穩，逢到書法課要寫毛筆字，那最頭疼了，就像握住一根小柱子，筆尖就膠在紙上，運都運不動，手掌連連摩擦呵氣，還是沒用，於是拿回家大都是乙下、乙，有時候還會冒出個丙上來，從小不喜歡書法課大概就是這樣起因的。但看到會寫字的人卻羨慕得不得了，像除夕的晚上十二點多了，我還會仰著小腦袋，兩手抓著竹桌的邊邊，在黃黃的燈光下，看賣春聯的老頭子懸著肘，提著斗大的筆，沾著金閃閃的『墨』，振筆疾書，速度快得就像『晝符』，兩下子就是一張，每個『春』『福』都此我的臉還大，真佩服得五體投地。那時候很懷疑金閃閃的『墨』是不是黃金 ，有一回終於壯著膽問道 ：『老伯伯，那墨是什麼做的呀？』那『糟老頭』竟然只神秘地笑笑，不理我，讓我覺得很沒面子，小屁股一夾，一溜煙似地跑回家去。
事隔近二十年，沒想到也有機會坐在街邊，看自己的字一張張從身邊流散出去，在許多人家的門楣上亮相一些時日，替他們招財納福。梁實秋先生說：『有些人的字不宜在壁上題詩，改寫春聯或『抬頭見喜』就合適得多。』信然。尤其這字不是用黑墨而是金墨寫，更是如此－－所謂一金遮三醜呀。
『嗨，你看今年我也去賣春聯，你覺得怎樣？』起先我向她試探，她正在切菜。
『吃飽飯沒事幹啦？』她頭也不抬地說。
『小姐，』結了婚，還喜歡人家這樣叫她:『正是如此，你沒看到街上那些人寫的什麼字，也拿出來亮相。』
『你又寫得怎樣啦，我看呀(回頭用菜刀指著我的鼻子)五十步笑百步，好不到哪裹去：』
『笑話，就算三腳貓功夫，也剋得住他們。』我自信地說。
『少丟人現眼了，你不怕你學生看到？』
『學生？隔十萬八千里，怕什麼？』
『你不怕我們家講話？』
『你看，又是士大夫觀念在作祟『不贊成！』
『你不贊成？』
『那是你家的事。』說著我就轉身回房，披上外套。
『太太，我走了－－』我在客廳高叫。其實想逗她。
『唉唉，你要去哪兒？』她從廚房探出頭。
『買紙去－－寫春聯的！』丟了話，我就跳上摩托車。先兜兜風再說。
車子騎出巷子，就有點猶豫了，手癢是真的，看不順眼也是真的，卻犯不著呀，人家說好漢不搶人飯碗，明明日子過得去，整學期忙碌得很，放寒假正好在家當老太爺呀，再說要擺在哪兒賣，心裹還沒個數呢。車子才要轉回頭，卻又想到，回去她一定雙手 叉腰，皮笑肉不笑地說 :
『咦，怎麼回來啦，紙呢？』
那不成：想想，賣春聯倒也有三利，第一 、增加生活體驗，平時不是高唱什麼要充實生活嗎？此其時也。第二、練練字。第三、賺些外快好過年旅行去。至於怎麼賣？怕學生看到或丈母娘講話等等，哎呀，管他的，船到橋頭自然直－－賣勞力，神聖得很！
於是那晚，滿星子便都是紙海啦，從書房鋪到客廳，客廳舘到廚房，紅紅的一片，到第二天，四面牆壁也開始貼起『大字報』來，妻到廚房炒菜，都要像小貓一樣顛著腳跳來跳去，我故意逗她：
『小心：別踏髒了我的鈔票。』
2
小時候家計困難，也曾經手裹提著籃子，盛著一朵朵醬紅或桃紅絨做的頭花，到菜市場嚷嚷過： 『太太，買一朵吧，插在頭上最喜氣啦。』那時候一點也不害臊，心裏明白是在替家庭分擔生計，便有一股『男子漢當如是也』的氣概。而如今不同，除夕的前兩天，當我擇定一處頗熱鬧的巷口準備設攤賣春聯時，手腳卻不免有點虛寒；遲疑了老半天，才把寫好的春聯、椅子、桌子，及筆墨紙硯等全部家當運齊，掛聯的時候，好像背後突然有很多隻限睛以不甚恭維的眼光覷著這裹。
而從擺攤完畢到第一個顧客上門，幾乎等了兩個小時(時間跟鈔票龜兔賽跑)，那是一位打扮入時的小姐，我摩拳擦掌，臨陣以待，她看了半天，才說:
『你們有沒有黑字寫的？』
那真差點把我氣壤。『顧客至上，顧客至上』，我抹抹額頭的熱氣，耐著性推銷：
『小姐，現在都時興寫金字呢，金字值錢嘛(其實那是銅粉)，就像你要穿馬靴一 樣，時髦又漂亮，你是頭一個顧客，半價優待：』
結果呢？毫無斬獲。妻來換我回去吃晚飯，問道
『怎樣，開張沒？』
『尚未！』我搖搖頭。
『來，看我的。』她把袖子捲起來，屁股往椅子上一坐，手一指，說：『你，回去，吃飯再來。』那神情就像個新到任的女縣太爺。
飯畢回來，果然見她叮噹著裝銅板的紙盒向我示威，說：
『不是蓋的吧？』
『那就全權委託你囉？』我順水推舟。
『對不起，』紙盒往我懷裹一塞：『我要看我的彩色世界去也。』轉身就跑了
。不一會兒卻又跑回來，拿了幾個橘子，說 :
『華德狄斯耐過年去了，我還是來幫你好了。』
3
平時領薪水，都是信封袋裝，數起來是一疊一疊，雖然不豐，但總不太感覺『賺錢不易』。以前在師大附近一家牛肉麵攤吃麵，一位新來的伙計只肯跑堂，不肯洗碗，老闆就罵他：『我這個錢可是一塊一塊賺的，什麼事你都得做，不要分你分我的…』當時覺得這老闆好兇，看他生意好得很，怎會是一塊錢一塊錢地賺呢？如今坐在攤旁，寫了千百字，才有人走來買那麼一張兩張的，這才體會到賺一元兩元的滋味。
這幾年工商發達，百工競技，各行各業，都花招百出，琳瑯滿目，春聯一業亦然。以前春聯多用手寫，頂多『大家恭禧』之類用印刷的，近來則連門聯都印得金光閃亮，光彩奪目，加花又加邊，報上多的是批發這種春聯的廣告;有的則甚至用塑膠壓模印製，凹凸有之，並附免漿糊膠帶，『不沾玉手』，『春福不凋』，年年水洗擦亮即可。像 這種情形，加上傳統習俗的逐漸衰退，使得買春聯的顧客一年一年地減少。而一般家庭，尤其是城市公寓，門聯無處可貼，也只貼個『春』『福 』意思意思，商店的貼個『大家恭禧』，開市時貼個『開市大吉』 『開張駿發』，開工的工廠則貼『開工大吉』 『開電大吉』，這都已失去春聯的味道。因此來買門聯的便大都是城鎮附近的農家或改業的農家(南部城市像臺南，則商店貼門聯的處處可見，雖然不甚美觀)，他們一走近，多 半聯也不看便叫我挑一幅出來，每次我都要拉起聯尾問：
『這一幅怎樣…還是這一幅？…』然後上下聯唸一遍。
『青菜啦 (隨便)，字句好就好。』買的人大多樸實憨直模樣。有時侯有幾個還會搔搔頭，不好意思地說：
『唉呀，自從做嬰子起我就不識字…』
這時我反而不敢『青菜』，總會找像『一門天賜平安福，四海人迎富貴春。』或『天泰地泰三陽開泰，家和人和萬事俱和』等吉祥對子給他們，末了這些人總忘不了叮嚀一句：
『拜託大邊小邊 (上下聯)幫我分一下，貼錯了，厝邊頭尾(鄰居)會笑話。』
4
有一回，有個中年人走過來，間道：
『少年的，春怎麼賣，福怎麼賣？』
『大春五塊，中春三塊，小春兩塊，春福相同。』自覺說得又快又順。
妻在旁瞅著我笑，歪頭斜眼地說：
『好個兜售春天的傢伙：』
春天的時光要是能兜售就好了。我每年感覺寒意最深的時刻，總在春節前後，空氣清冷而乾淨，每一呼吸都讓人振奮；因此特別懷念騎腳踏車的年代，街上無數的腳踩著無數的輪子賣力地在寒風中前進，熱鬧卻寂靜，像那時候時光的腳步。
而如今只要往門口一站，便馬上感覺雜入鬨鬨隆隆的機車群中，四季如此，春冬交替的煥然清新便很難在都市中尋覓，若能偶而察覺春的來臨和褪去，似乎只有『看一春聯了。起初是墨跡猶新，紅紙奪目，幾場春雨過後，墨跡隨雨水漫漶，紙色的紅鮮漸淡；待紙色入白，墨色漸灰，主人便將之撕去，而獨殘留一二紙痕於門柱上，此時大抵已 夏蟬初唱了。
除夕的最後一刻，冷峭無比，我哆嗦著準備收攤，妻來幫我，她一面收拾，一面詭秘地笑道:
『我說賣聯的，你賣了三天聯啦，知不知道春聯是哪個朝代開始的？』
『自古有之。』我故意不說不知。
『你看，輸了吧：－－告訴你，明太租：古時候叫桃符板，是把神荼、鬱壘二神的名字寫在桃木上，懸掛起來鎮邪的。後來到後蜀的國君孟昶，有一次題了兩句在桃符上說：『新年納餘慶，嘉節號長春』，後世就呼楹聯，就是對子，到了明太祖才有春聯這正式的名稱！』妻的話像背書，花啦啦地流出來。
『你怎麼知道的？』
『讀書呀！』
『好傢伙，一定剛剛查的書。』
『誰說的，這是普通常識，國中生都知道。』
她就是這樣，嘴皮硬。
回到家，三天盤結下來，竟也有三干多的盈餘，足夠買很多書和旅行數天的費用了。當兩人擁被爭論著該去花蓮或高雄時，夜已更加深冷，空氣中有露濕的寒憊。我突然想，要是外頭下雪多好，就哪兒都不去了，最好的時刻也許是一家人都圍著火爐，搓手呵氣，聊天。就像剛貼起的春聯們在一家家的門上站著，共同圍著雪地，耐心守候著春种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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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煙與奶嘴 [ 彈指夢 ]
對嬰兒而言，奶嘴大概是世上最美妙的東西了，肚子饑餓牛奶來不及沖泡，塞一個橡膠奶嘴可以抵擋一陣，其它舉凡胡鬧、耍脾氣、睡不著、要人撫慰等等，塞一下奶嘴，真有『百服寧』的奇效。看他們微閉雙眼嘟鼓小嘴，快樂地吸吮橡膠軟物，真要感謝科技文明的大恩大德，不必像古時候還要請個奶媽－－至於有毒無毒，唉，暫且擱一旁吧。後來再看看很多成人吸煙的姿態，竟發現頗為雷同，只不過奶嘴變為長形，小 ?改 為沙發，而且經常是一群人『集體回憶兒時』，一個個偏著頭圈著手，用打火機把世界小心點起，然後放開四肢，隔著短短十公分距離，讓煩惱憂鬱在那頭夾在煙草裹焚燒，他在這頭隔著周密安全的濾嘴，舒舒服服吸過來，原來不過一口煙，輕輕鬆鬆吐出，一團迷迷茫茫，不，白茫茫一片，真像是乾淨整潔、白色的而且是午睡的嬰 兒房啊。
然而這樣的樂趣我從來沒享受過，十幾年下來，更是由欣羨到嫉妒到懷疑到討厭到惡恨，過程真是不一而足，吸過的煙雖然不到兩打，吸過的「二手煙』卻多達數箱。
記得頭一回抽煙是十九歲時，躲在士林一座廟門後跟一位老大姐學的，才拿起煙便被嘲笑，說姿勢反了，手掌要向內不是向外，點火時又被笑了幾聲，說火柴棒不能朝外擦要朝內擦，煙吸到口只覺微苦，便吐出，又被俏罵了幾聲，說要微緩吸氣輕慢送煙，但看她微瞇一雙鳳眼吐納自如，尤其是微揚右手輕彈煙灰、成熟又神氣的模樣，讓我既慚且羡。那時高中生還很保守，會抽煙的總是有女朋友的，看他們躲在冰果室內，一手持煙一手環抱女友腰圍，說笑放縱旁若無人，竟會懷疑交女朋友也跟抽煙有關。抽煙可使人由青嫩走向成熟的觀念大概是那時種下的。其後幾年雖常躲在自家廁所屢屢小試，卻只感受它的澀苦，便不怎麼熱中。
做了事，很多場合都要敬煙，不抽煙的似乎很少。別人敬你煙，若不接，總感覺自己是剛出道的，或跟他們不是一夥的，有被別人劃分開來的疏離感，便勉強也抽幾根，在一陣吞雲吐霧後，似乎才是話題的開始，彼此關係似乎已藉一片祥和的煙靄混磨搓近 了，於是也隨身帶一包，有時碰到一對一，敬煙或借火都是最佳開端，尤其是陌生人，更是妙用無窮，若是彼此撞了車，吵得不可開交毫無結果，懷裏一掬先敬個煙，大家瞼孔肌肉不得不鬆，話就好說多了。若是碰巧那人不抽或回絕，這邊只好『自我取樂』，卻覺彼此無法借煙味溝通呼吸，這僵局似乎就很難打開。這麼說來，抽煙便跟喝酒差不多，演變成一種社會上的『禮貌』，成了彼此認識交談的『小橋樑』。然而畢竟不好此二物，便深以為苦。後來年紀稍長，才發覺借煙酒認識的朋友也只是泛泛之交，匆匆照面，其後多半無來往，有如連連飯局，換換名片，競說久仰，嘻嘻哈哈一場，多半耗掉時間又耗精神，非官非商實無需攀拉，遂頓覺虛假而無啥意義，如此一想，突感釋然，往俊再有人敬煙，不抽便說不抽，反覺泰然自若。
久而久之，對煙味漸覺不習慣，尤其這幾年鼻腔過敏，每聞異味即覺血管賁張頭腦發脹，何況煙味，偏偏有時開會，放眼過去滿室煙槍，回家後但覺衣髮盡是煙臭，呼吸吐氣也含尼古丁，然後一夜頭疼難當，心裹只覺氣恨難平，但恨自己沒有勇氣對眾人高喊：『能不能放下你們的奶嘴！』後來要是有熟朋友在我面前抽煙，便直言告之。若煙癮極大者無法忍受，我只好以紙扇之，或開門啟窗，有電扇則以風直對，必使之知難而 退，心然後甘。如吾友杜十三，每每困於我這些『不凡』舉動，只得拿煙管在桌上乾敲，以過煙癮，乾脆說要戒煙，數日之後，仍然屢犯，只好說『咱們有事電話上談好了。』
事實上煙之不易戒一如奶嘴，每見有四五歲小孩已上幼稚園而仍刁奶嘴，嘴型突出牙齒變形，若不給，則哭鬧跺腳或自吮拇指以代，必得又哄帶騙，將奶嘴塗成黑色、丟入馬桶或交予『警察伯伯』，久久方能將之平服。有一友其煙癮極大，連吃飯睡覺都得有一煙在手，否則氣躁心煩手腳發軟，後來聽說有親戚得肺癌乃煙癮所致，便往醫院探視，那人是山東漢子，身材魁梧，脾氣極大，住院檢查以為只是小病，便不合作，經常尋護士醫生出氣，要做肺葉切片檢驗更是見人就口出髒話，後吾友再隔二月去看他，已是枯槁如柴，哼哼喚喚 寂臥病? ，狀至可憐，不數日即過世。嚇得吾友回家後開始戒煙，如此熬忍三月，其親戚影像不斷出現，握煙即宛如握住那人枯乾的手指，遂加強了他的決心，終能戒成，也算難為他了。
時下人口密集，人們『鼻息相通』的機率遠大於往昔，吸煙雖個人自由，但『香煙的消費者』卻經常妨害『非消費者』，公車、餐廳、戲院、會議室，莫不皆然，一口抽煙，眾鼻品之，無人為自家肺腑抗議；遂因循苟且，養成『香煙消費者』的『膽大妄為 』，以為隨時隨地皆可逍遙噴雲自在吐霧，久而久之，浸腐其道德漠視他人權益，無怪乎煙酒消費日益擴大，社會風氣愈形敗壞，達規違建排放廢氣焚燒電纜任棄垃圾，室外一片污煙瘴氣，其實全由室內啟其端。尤其今 日?籠似 的辦公室，薄霧浮雲，蝕魂銷骨，卻無人起而對抗，豈不哀哉？對抗之初步不妨出以調侃 ：『您吸煙的模樣蠻好看的，跟我們家小毛吸奶嘴的樣子很像！』若不然，則請自備檀香、電扇，或口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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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園 [ 遨遊夢 ]
----童年快樂地走了記憶裏一支永恒的歌曲
我喜歡動物，但不怎l麼喜歡『養』動物。
我喜歡動物，但比較喜歡影片中會跑會飛的動物，更喜歡卡通中的彩色動物。
我喜歡龐大、兇猛的動物，我喜歡嬌小、靈慧的動物，但不怎麼喜歡親眼看到的那些，尤其是躺在檻柵中只能轉圈子、或彎腿或敞著肚皮睡覺的那些。
我喜歡動物，也因而不太喜歡我們的動物『園』，我是說圓山的。
而以前卻不曾這樣想過。童年時希望有一條狗，少年時希望有一匹馬，青年時希望騎一頭駱駝，而且希望牠們是溫馴的、聽話的、頭可以讓我撫摸的。而當一切 都不曾擁有時，就轉而希望動物們要有個性、有脾氣、理直就要氣壯，最好回到森林、原野或沙漠去：這似乎是一種補償。
童年時街上很少圍牆，現在很高。
－－動物為什麼就要 有欄杆？
童年時很少有疑問，現在很多。
－－動物園為什麼不曾教我什麼？
童年時是聽話的，現在卻頑強。
－－動物們憑什麼要當乖乖牌？
童年時烤老鼠，現在不敢。
－－動物園為什麼任老虎受人宰割？…
而為什麼以前都不曾這樣強烈地想過？那時，童年只是年復一年走入這圓山的園裹 ，讓舊識的、新來的動物好奇地看一遍又長高了一些的我，伊歪一聲，再通過 迴轉鐵欄杆走出圓來，轉眼卻通過了少年和青年。父母帶來的童年－－行動自由精神壓抑，現在自己帶著子女的重年來－－行動拘束精神開放。卻都不 曾這樣強烈的想過。雖然園仍是小小的、擁擠的、有點臭腥的，但都是甘心、興趣高昴、指指點點的，『不要打牠們哦』，那時是老師說，現在換成我說，愛護的，卻不敢奢望更多，只是一遍遍看著欄柵後那些動物。
而當這一切記憶就將如同孔雀美麗的羽屏擂台起來，而且不再打開時，便園前園後趕快再走一遭，卻發現了視界窄小、欄柵重重、活力不足、委屈膽怯、受綁多年的童年：就像是紅褐毛的那隻小人猿－－鈴鈴，吊在三坪不到、陰暗吵雜、腕粗的黑欄柵後，斜眼歪鼻，幽怨地看著我們，真是幽怨地：啊。就是牠吧，使我發現了這樣的一個童年－－我童年的真貌。
也就是牠吧，使我再度想起華盛頓動物園那隻在玻璃窗後斜躺著，已經二十五歲的人猿，也是用這樣的眼光，不，還支撐著頭、帶著生氣樣、斜睨著眼瞪著我，差不多一分鐘吧，然後又不層似地轉開眼去。那一夜竟讓我無法成眠。那麼一隻龐偉的、智力好像是少年的動物，卻被關在玻璃窗後：他是代表其它的動物在無聲地發言、哀怨嗎？大概是從那時起吧，讓我對動物有一種虧欠。看到小鈴鈴，也使我對圓山動物園裹所有的動物有一種虧欠。連帶的對華西街的、山產店的、踩著油污站在淡水河邊的、在臺灣各 地正一步步走入污染和陷阱的，都隱隱感到一絲絲抱歉。
『爸爸，廁所一隻蟑螂，快！』三歲的女兒跑來告狀。我只好脫鞋抓紙奉命前往。以前還會告訴她：『蟑螂螞蟻都很可愛，可是會吃我們家的東西，所以才打牠。』還不敢用『死』字。後來她指著圖畫書說：『那這隻貓咪也吃我們家的東西，要不要打死牠？』我只好三緘其口。這又是一個矛盾的童年。只有對蟑螂螞蟻繼續感到抱歉了。
童年快樂地走了，記憶裹一支永恆的歌曲。童年是不會說話的，不管給的是什麼，可能都是快樂的。但希望給這一代和下一代孩子們的，是真正可愛、放大、開放的童年。給動物們的，是讓牠們成為真正『可愛的』動物。
都不要有太多欄柵，都只是嬉戲用的，而且容易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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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衣 [ 燈影夢 ]
寒雨夜。年老的母親仍就著暈黃的檯燈，在沙發上，打著一件毛衣。沒有看見我站在房門口，黑暗的這頭，看著。燈影和針影，針影和燈影，在雙手間鉤進鉤出，鉤，進，鉤出…。
曾經，也是秋後的風雨。小板凳上坐著小男孩，仰頭看年輕的媽媽把打好的毛衣試穿－－
『好看嗎？』
年輕的母親問他，扣起胸前一朵小牡丹，對鏡摸了 又摸。凝望了好久。小男孩也是，脫口說 :
『媽媽好看！』
母親嘴角的小酒窩笑著，側低著頭親他：
『小鬼！』
脫下毛衣，母親將它在桌上疊著。疊來疊去，一次，再一次…。疊衣服的手，如今也在瞼上疊滿皺紋•
那些皺紋，像是一疊疊歲月的言語，折入粗糙的紙張內
『姑姑：您寄來結婚的賀禮收到，我將它買了自行車：
『妹妹：媽媽臨去前，一直惦記著妳…』
『阿姨：我生了一個女的，說什麼都不能再有了…』
扮演著多種角色的母親，把那些信燈下翻了又翻，看還有沒有些字寫在角落或紙背上。
就像此刻，她把那件毛衣，拿在燈下翻了又翻，彷彿還有些鄉愁沒有縫好。還是有點點風景和人語，在毛衣的經緯間閃跳？是原野上，風吹開了歲月的麥浪？是麥浪後，家門口的古井點滿了日子的青苔？還是汲水的婦人踽踽走著？(提水的姿勢，多像牽著小女孩的手啊。)走著走著，轉過身來時都已經老了。
母親也老了，卻仍在燈光的這頭，為她的北方打著毛衣，針影和燈影，風聲和雨聲，在雙手間鉤進鉤出，鉤進，鉤，出。這是她即將完成的一封無言的書信。然後有一珠淚，自老花眼鏡後夾著一絲燈光掉了下去－－
走進鉤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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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 [ 螳螂夢 ]
他跌入自設的陷阱裹了，雪的覆蓋掩住了陷阱的所在。當他痛苦地爬出，撕下袖口裹他的腳傷，抬眼間，發現三隻黑狼並排站在不遠的雪地上，齜咧著狼牙。他伸手去抓槍，沒槍，可能在陷阱裹。兩三秒間，他選擇了逃亡，臨時搭建的小屋應該不遠，有兩三公里吧，那裏才有足夠的彈藥，幾隻黑狼的背後可能有一大群。
黑色的森林一大片接一大片從兩側掩退，狼群緊跟在身後，在林中來往迴盪、衝擊。但小屋總不見，似乎迷了路，而腳仍舊滴血，血腥引導著黑狼，黑渾渾的身軀不確定是數隻還是一群，他開始被樹枝、絲網、和恐懼割傷了。
他想起了，褲腰間還有一支小刀。而可能黑狼只有三隻，便決定在一處較空曠的林地停下來喘息。三隻黑狼他可以對付。
黑狼一隻一隻出現了，將他圍起來，尖銳地嗥叫 ，那是恐怖的合唱曲，十幾二十支淒厲的口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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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與繪畫 [ 丹青夢 ]
每種藝術都有各種『可能』，『可能』表示還有別的路可以走走看，走不通，再回過頭來試試其它的『可能』。而為其『不可能』留下經驗和見證，是要告訴以後的人儘可能避免同樣的錯誤，但也有可能尋出癥結所在，而讓秉賦更大勇氣更雄豪的人衝破此不可能而成為可能。總之，『可能』，是要試試看，試試可不可能(至於詩畫到底是同質或者異質，且先輕輕擱在一邊吧)。
詩與畫結合的可能，『可能』有兩種，過去很多人也試過，歸結起來，是形式的結合與觀念的結合。而這還得從蘇軾贊王維、那老掉矛的話『詩中有畫、畫有中詩』說起，這句話說的人太多了，以致聽起來只有平常的、固定的反應，甚至沒什麼反應。其實從這句話正可 以衍生出許多話來。
詩畫『形式結合』的可能，有： 『畫上有 (題) 』、『畫旁有詩』、『畫題是詩』、或者『詩旁有畫』、『詩上有 (是)畫』 (圖象詩)、乃至『詩為題畫』 (題畫詩)等等。
『畫上有詩』是中國畫的一大特色，但詩本身寫得好不好卻不太影響畫，詩是附屬，書法反而比較重要，而如果像齊白石畫螃蟹，卻在畫上詩中寫『看你橫行到幾時』，將仇日的憤恨隱洩其中，詩就與畫同等重要了。這是詩畫的較佳拍擋。像現在的文化海報也開始在畫的中央題上一句顯目的詩句，如『那些香，是民族的脈溫』 (古蹟)、『韻律站在腳尖上』 (芭蕾舞)，這也是詩畫共同展出的初步；將來我們的水墨畫家們如果在題材取境上現代化外，也能稍稍改變觀念，試用簡明有力的新詩題上幾句，一定能令觀眾更覺親切，這方面，羅青就試過，效果不錯。而德亮畫『年年有餘』，就乾脆寫一首詩在畫上，再配幾條魚(餘)，頗為『新鮮』，這也是『畫上有詩』的一種。『畫旁有詩』可能先有畫才寫詩，或者先有詩才有畫，但總以展畫為主，但畫的是水彩或油畫，不好寫上去，乾脆展出或印出時將詩擺旁邊，使觀眾賞畫之餘也親近新詩，如王祿松去年的水彩個展即採此形式。又有時畫題覺得不夠醒人耳目，便出以『詩』句，如不題『風景』而題為『光影下走動的山水』，不題『靜物』而題『引力與引力的對峙』， 不題『花朵』而題『地球的青春痘』，不題『雨』而改題『轉彎的雨』，此類『畫題是詩』可能是有意給觀眾更大想像的彈力，但也有可能只是『心虛』的表現。
再如『詩旁有畫』更是詩集詩刊常用的手腕，借以增加版面的活潑，如席慕蓉及楚戈的插畫，即是常擷取詩句加以發揮而成，而插畫設計(包括海報)的發展卻為我們的正統畫家視為玩票，殊令人惋惜(其實其發展擴充之必要，與漫畫、卡通相似，影響層面相當廣大，此三者我國均較西方國家落後甚多)。至於『詩為題畫』郎『題畫詩』，是文人酬庸常有的，有題於畫上的(即『畫上有詩』)、有不題於畫上而為事後讚美之作的、甚至是純因感動而寫。『詩上有(是)畫』是指圖象詩，即詩本身的文字排列具繪畫結構，是要讀者不只『讀』詩也在『看詩』，使其意義更形豐富，如白萩有名的『蛾之死』，其中一段描寫蛾在突破黑繭、衝向光明世界前『那種突獲光明的激越之情』，實非詩文字本身可完全表達，故以數十個『光』字的圍繞、十六個『飛』字的上下左右旋轉排列為畫來表現，效果極為突出。
現在再回到原來所提『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兩句，此兩句其實也可說成『詩內有畫，畫內有詩』，甚至『詩外有畫，畫外有詩』，『內、外、中』都俱備了，真像說一 個女人『秀外慧中』似的，而這也是詩畫『觀念結合』的可能之處。詩晝同樣都講究想像和技巧，情境高上、技巧表現到家，則情景俱合，心手如一，都是最好的表現。然而我們卻常看到許多詩人在年輕時情感充沛，詩作豐盛，一入中晚年，則詩藝每下愈況、或停筆不寫，當然也可看到，許多畫家努力一生，越入晚境，技巧筆力越練越好，而題材造境卻每每重覆，數十年如一，畫牛畫猴畫荷，搬山移水插林，筆筆有『來歷』。這些都值得後起者引為鑑戒。而任何藝術的創作都不外希望能『翻舊出新』或『翻新出奇』，每一作品都要能與前面所有作品『對抗』，因此詩人如果也試著向畫家、小說家、戲劇家『倫』一點東西，畫家也學著向詩人、小說家、戲劇家『盜取』一些想法的話，對其本身創作的形武內容都會有或多或少的助益。
而所謂詩畫觀念的結合，是指畫家也應培養詩人的氣質和意境，詩人應學習畫家的構圖能力以及整體表現的方法和技巧。詩疏於謀篇技巧則流於散漫，緊湊度不足，多一段少幾句均無不可，如此更無『焦點』可言；而有時耽於語言本身的技巧，則常意象跳躍太快，有句無篇，茫亂無緒。因此此處所言技巧，是指有如繪畫技巧之注重構圖與色澤、線條、筆觸之同時融合，而求得整個畫面的諧和，詩也應如此，除了講究想像是否獨特、造境是否深刻外，也應使詩之前後能相互烘托出一個畫面 (定向疊景，動的或靜的)、或數個不同的卻是相關相繫的畫面(異向連景)，但二者都必須有個『視焦』 (經常出現在詩的後幾句)或共同『背景』 (通常與詩題聯想)，以提攜綰合全篇，這正如畫面應有重心或能諧應，免有偏倚不安之感，這是詩人『可能』向畫家學習的地方。而畫家如果耽於技巧的表達 (色澤、線條、筆觸等)，而自認自身感情已盡入其中，則易使固定題材(山水、花卉、鳥獸、靜物)重覆出現，因而忽略本身『真正』所『思』所『感』，以為已造境，其實所造者多半為『舊境』 『別人或前人之境』，但又有可能過分注重本身所感所思，以為別人也能進入其中體會，卻不能冷靜反芻，跳脫來看，則所表現易流於『簡單化』、『情緒化』、『符號化』、或『感官化』。詩與畫或其它創作方法雖是不同的媒介，但要接近事物生命本質的意念是相同的，因此能以詩或其它媒介表達的題材觀念或意境，未嘗不可以畫表達(反之亦然)。因而畫者似也可不泥於一定型式、角度(如羅青小品畫的空中俯瞰)或使用之材質，而似可在視境上盡力發揮自身想像；不止於追求技巧的成功－－前人筆法之融合、構圖的完整、形象之逼真等，似也可試著探求意境之深入、想像空間的飛躍和擴展(如杜十三婁的『井桶』，見其『藝 術探討展』一書末頁 )，試著跳脫自己，多進入生活的空間，尤其是人的空間，以一悲天慨人』的情懷來看待關懷這世界(如隋唐的觀音造形)，則在題材和意境的創造上或 許也能有更龐大突出的表現。這是畫家『可能』向詩人學習的地方。
以上所析，可能為正統詩人或畫家(尤其是畫家)視為『異數』，但一異數』有可能成為『變數』，『變數』經常是幫『常數』改變其『得數』，使其『集合』的範圍更 為擴大，那麼就互相『刺激』一下吧。刺激才有反應，有反應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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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與未來 [ 天河夢 ]
1
對一個學科學又喜歡文學，尤其是新詩的人來說，科技無疑是餐桌上的冷盤－－不足以便精神的胃袋溫暖。然而擺在眼前的另一項全新的科技文明：電腦資訊文化，卻可能使科學本身『脫胎換骨』－－變成一種溫暖、智慧型的文明。這個入選『年度風雲人物』的文明，正以巨大的波淚挾其驚天動地的威勢逼臨而來，擬橫掃每一項古老或不古老的事物和學問，總有一天將沖擊文 學的海岸，掀起巨大的浪潮…。
2
從來沒有一個時代的詩人會如今日這個時代，面對的事物如是繁雜、問題如是錯綜、解答如是矛盾，甚至 無法找出簡單的法則來依循。如今每隔五年十年的改變將必然此過去二十年甚至百年的改變還鄉。過多的改變使人們對改變本身產生冷漠和忽視，這是今後詩人面對世界時可能有的大隱憂。
3
臺灣由農業時代進入工業化階段事實上是相當短暫的，戰爭以後至民國四十五、六年出生的詩人，他們的童年恰好是站在這個轉型期當中，而他們的求學時代結束時(民國六十五年前後)卻又正好是資訊文明進入臺灣的初期。資訊時代是『第三波』的主峰，強調的是多樣性而非劃一性，也因而使得那一代的詩人(如今是所謂少壯派)站在『當下』那點時，不僅往後想與傳統牽手，而且也往前，想與未來搭線，因而表現在他們詩中的可說五味雜陳，感、知並備，歷史與科幻兼收。以是，詩風突變者有之，漸變或不變者有之，鄉土者有之，政治者有之，哲學者也有之。他們大多試圖跳離前輩詩人的影響，然而半數脫身乏術，不是落入超現實技法的陷阱就是跌入鄉土文學的口袋中，讓前輩詩人站在臺下譏為『看吧，這些人，面貌模糊者此此皆是』。
及至這幾年，民國五十年前後出生的詩人開始在詩壇出現時，則又使得我們看到了現代詩在未來發展上可能的趨向。新生代詩人的小學至大學階段可說是臺灣資訊時代由起步到以高速向前奔進的時期。尤其這五年以來，電腦的演進帶動各項改變，知識累積飛速增加，令人目不暇給。過去工業文明所強調的整齊性、劃一性、集體性正面臨資訊文明變化性、多樣性、差異性的挑戰，電腦使得各項產品都可能不同，資訊使得知識的』取、掌握，乃至分析處理在可見的未來成為易事(指中文電腦)，而科技持續發展的結果，必然可以進入人類精神的領域中，使人腦可能到達過去無法想像的地方去想像。新生代詩人即是自覺或不自覺地站在這第三波的波谷，正被一種不可見的巨大推力往上載向波峰。
然而包括少壯派及新生代詩人，其心理的適應能力在面對龐大科技載來的種種污染、混亂，又雜以無限好的或壤的可能時，表現出來的卻多數是束手無策－－幾乎無法以條理化的認知來『照明』這眼前及未來的世界。
新生代詩人離開溫情的、單純的農業社會已相當遙遠了，他們面對的世界，一開始就是龐大的、有多種選擇可能的實體，他們的眼光所及是整個地球村和稍遠的太陽鄉、 銀河國，他們不像前輩詩人有濃密的鄉愁等待打發，也不像少壯派詩人有大鄉土小鄉土的界線要劃清，無疑的，他們的趨勢將是以更知性的態度來看待未來。這也使得他們的作品可能過度抽離感性，而演變成如電子錶般，以邏輯思考的電流來衡量事物，並擊打冰冷的液晶體以顯現這世界，準確誠準確矣，卻過分的『涼』。其甚者，或許可能又是另一種虛無，一種龐大的、屬於知性的虛無。
平心論之，若以少壯派和新生代詩人的作品與前兩輩詩人的作品相比，總感覺後兩代的詩人把感情隱藏得太多，總感覺他們以『心』感物的真誠越來越稀薄，尤其少了一份『熱情』。也許當世界有過多的可能和選擇時，常常會令我們無從選擇，因隨機過多而常常取巧，這兩代詩人選擇人生的準則是否也是如此？
未來知識的專精將令我們彼此的差異性越來越大，過去的世界是了解自己就差不多了解了別人，但在未來則會顯得不足，到那時，或許感性又成為唯一變動較少的人生浮標了。因此，一如我們寄望智慧型電腦的出現，使科技能從純物性中解放出來，參與人類精神文明的建設工程一般，我們寄望於未來詩人的也將非止於『知性的』，同時也希望是『智性的』，那是需要一份智慧兩份熱誠的。
希望他們不要『一眼』就掃過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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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與聲光 [ 火樹夢 ]
也許是時代使然吧，過去的年輕人要解決『苦悶』『寂寞』，多半要往內心裏求，即使囫圇吞棗，也會嘗試去讀一些人文思想的書，由精神的層次去摸索採討一些人生問題，那時社會是寧靜的，舞步是緩慢的布魯斯，內心卻是激盪的 ;而如今的年輕人卻有太多的次文化和自由可以追求：MTV、速食、飆車、吉它、郊遊、雷射舞、電動玩具、電腦…，尤其是『打工』一項，幾乎蔚為校園文化的一大宗，他們把自己安排得忙碌而天衣無縫，白天上的課程與精神層次無關(尤其是一些學理工的) ，放假或夜晚肉體又忙得團團轉。他們，不，應該說是越來越多的人，幾乎以為靈魂是不需經營的。
不知道這是一種隱憂還是一項可喜的事，而培養自己對藝術文學的喜愛，顯然是這一代年輕人框矯這項隱 憂的少數方法之一。追求聲光並不需要想像，就能享受它。但追求藝術文學卻需動用我們高度的想像，才容易分享其中的智慧經驗。
詩可以說是所有藝術文學的發動機，它不見得是看得見的語言文字，而經常是一種氣質。它要呈現的常是想讓世界多出一件什麼來，或是把整個世界原有的秩序轉換、重排，讓我們可以從新的角度來重估原有的事物。也因此，奸的小說像史詩，好的戲劇是詩劇，好的散文像詩，好的音樂像詩，好的繪畫像詩，甚至，好的歌詞像詩，好的廣告詞也要像詩。詩好像成了這些互異的表現媒體後面共同的『心臟』，它輸送的好像是一種不變的又善變的什麼血液，一種氣質似摸不著看不見的東西。要了解這樣的東西，似乎直接從詩中去了解要比較容易。而也似乎唯有先掌握了它，才容易在所有藝術文學中呈現出好的創作來。很多人好像都忘了，我們古典的小說家戲曲家可個個都是詩人啊。
這社會，很多人喜歡聲光，『有理由』不喜歡藝術文學，更別說更不易揣摩的詩了。於是我們有必要派詩去打頭陣，派詩到聲光裹去(這是取法乎上)，讓短小精悍的它與聲光盡情『廝磨』，因此詩有必要寫入廣告、詩有必要寫成歌曲、詩有必要跳上舞臺，將來更應該讓詩進入我們小說家和編劇羣的對話裹去。我們應該把詩『注射』到眾多的大眾某體中，注射到聲光有機會與詩等高。讓易變的聲光也能閃爍些不易 變的東西。讓聲光有機會閃爍著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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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還有夢 [ 南柯夢 ]
詩之於文學，猶如夢之於人生。
人生有三分之一歲月必須睡眠，睡眠即處於所謂作夢時間，日日如此，卻難得有兩個夢會完全相同。
年輕時作的夢較綺麗怪誕，上天下地，無所不夢，夢與人生也常相互纏絆，劃分不清。年齒漸長，多半為現實生活所困，如大魚之苦於淺水，曾有之大志發現已不可能實現，自填的志願也多與從事的相左，夢想乃逐一隱退、幻滅，日日但為俗務雜絆，體力衰減，連夢中走路都遲緩多了；此時多半一睡天明，即使有夢也無暇回憶，乃多殘夢斷夢。
作詩與作夢頗為相似，雖然一為意識行為一為潛意識行為－－兩者都需要獨處需要閒暇需要一種『作夢狀態』。因此作詩者遠望之常恍若出神，近觀則宛如癡呆，且經不起打擾，一擾則魂飛詩斷，常成蚯蚓佳句一截 ，引為恨事。而年少時無現實的壓力，詩想激湍奔曜，無以抑止，無處不可寫詩。中年時則日日 公事?絆 ，得暇則妻兒親朋環繞，友朋電話交攻，正是『無所逃於天地之間』。古人說作詩最佳去處為枕上廁上馬上，正是中年心境，蓋此時都是一個人，毫無旁騖，雖然短暫，但不妨延長。而落至今日，枕邊有鬧鐘嗷叫，廁所與洗手臺同處，出恭未畢，已有小兒小女爭先進出 ；況且古代無紅綠燈，一馬在前，任其牽引，難有車禍，今日駕車則如入虎口，稍一遲緩，喇叭四起，偶一不慎擦撞他『馬』，則四野『馬群』洶湧，罵語雜沓而至，又何來詩魂？
雖然如此，詩之於寫詩者，仍如夢之於他的人生，常視為急欲捕捉的人生重要成分。也因此，詩人一直就是文學的夢想家，常常會幻想他的每一行詩就是一棵樹，兩百行詩就是兩百棵樹，稿紙上一種，就要讓讀者恍惚落入八卦迷林陣中。不意讓者多半近視，茫然如見草叢，眼角一瞥就輕輕跨過。如此說來，何以詩人仍癡癡傻傻，就是要盡情地在人生的海面上開滿夢想的花朵，也不管是否孤獨地開寂寞的落？推究起來，或許是因詩與夢都源自人生，而人生虛假偽裝多於其真實面貌，夢就較為真摯坦露，雖情節有時荒誕，卻是人生自我實境之真誠浮現，即便大部分的夢多與人生所遇或道德規範相左。
詩亦如此，詩之不易與其它文體『和平共存』也由來已久，詩作者常常不安於文學之因陳相襲忸怩作態，而以為尚未來到的人生才有夢想，夢想才有真我、才有創意，創意高於一切，因此還沒寫出的那首詩最好、還沒舉辦的活動影響最大，故活動頻仍、花招百出、似特立獨行，又幾近小丑，是以常作前衛、驚人之舉。然而事實上，不可能之事仍被人們呼為：『作夢 !』奇怪的分行散文仍被譏為:『作詩？』因此新詩人迄今仍一個個似一團一團的迷夢，飄忽在眾人之前，在多數讀者、一般出版商，乃至其他文學作者的眼光中，像是一支『愛說夢話』、操作不同語言、囁嚅嘀咕的外星人部隊。
詩與夢還有一點相似：二者都需倚靠高度的想像力，雖然一個較易控制另一個則不可控制。詩常能予人以意外的想像出塵的想像入微的想像快慰的想像，夢則常予人虛幻的想像飄忽的想像快遞似的想像樂極又悲極的想像。夢境的變換經常瞬時萬化，上一秒在某地下一秒已相去萬里，實與科幻相類。詩境的轉進又何嘗合乎邏輯，縱躍古今上下宇宙，跨越時空毫無遮攔，『沒有一匹駿馬能像一篇奔騰飛躍的詩章』，這是狄謹遜的名句，信然。因此不同階段的年齡、經驗、領悟，會滋生不同的想像，也將產生不同層 次的詩作，高度的想像應可使夢的內容和層次更為綺麗豐富，從而使夢也成為生活的一部分－－重要的一部分。
同一個時代同一塊土地上的人們，他們的處境和際遇可能都大同小異，他們的體會和想像可能稍有差異，只有他們的夢會大大的不同。然而，多數人並未將夢看作生活的一種方武，只偶爾將之視為生活的小插曲，好夢固好，無夢更佳，因此天底下的夢大多白作，蓋噩夢避之唯恐不及，怪夢要短，好夢期長，偏偏多半零碎、難得圓整，久而久之，只求無夢了。許多詩人早期天才洋溢，佳作泉湧；及至中年，夢境被現實團團包圍，雖欲突圍脫困，奈何欲振乏力，先是夢數大減，終至無夢，終至無詩：許多詩人則視寫詩為易事，不曾努力其想像，即以我手寫我口，信手拈來，垂手即得；因此天底下的詩也大半白寫，壞詩多好詩少，平淡無奇者眾，醒物驚人者稀，無怪乎偏激的學者和讀者不察，即將新詩視為『文學的糟粕』了。
然則，不論好夢噩夢，有夢是好的；不論好詩壞詩，有詩也是好的，最重要的是，只要還有夢：這就如同哈雷彗星是太陽系謎樣的一團夢，激起了許多詩人寫詩為它歡呼；旅行家二號則是地球人一個小小的美夢，通過了火星土星木星天王星後，將向冥王星 奔去，然後離開太陽系，去採訪更渺遠的宇宙，它的設計和想像簡直就是一首詩。
有夢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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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與朗誦家 [ 砥石夢 ]
----創意是一塊石頭站在溪流中叫藝術發出聲來
任何藝術都有各種可能，各種美的可能，只要其中有創意存在。
一項藝術誕生之後，很可能又成為另一項藝術創作的素材和泉源，從而另起爐灶，開創新的局面。比如一首貝多芬的交響曲可以造就出無數的小提琴家、鋼琴家、長笛家、鼓樂家、指揮家…，『合』是藝術，「分」也是藝術，他們不必是作曲家。一本小說被編成劇本，可以捧出一舞臺的演員、導演…，合是藝術，分也是藝術，他們不用編劇或寫小說。而奸像沒有聽說過，新詩這項藝術曾經在文字之外培育出什麼新的藝術來。詩的朗誦也許有，但讓人看得很『輕』，陪襯而已，更 遑論有人要拿新詩來『表演』了。
多年來，從國中到大專院校，每年都辦了不少詩歌朗誦的『節目』，其實並不被當作一項藝術看待，最多是一項『活動』和『競賽項目』罷了，似乎只要幾張悠美的嗓子就可完成它。臺上朗誦時，但見滿腔熱血、慷慨激昂者有之，聲淚俱下、如喪考妣者有之，突梯滑稽、嬉鬧笑罵者也有之；不可否認，這期間也出了不少音質無瑕、詮釋新詩『鏗鏘有力』、『委曲婉轉』的朗誦好手，但幾場朗誦之後就已『影匿聲銷』 (還是『聲嘶力竭』？)，無以為繼，著實令人遺憾。直到這兩年趙天福出現詩壇後，新詩朗誦似乎才有了轉機，或者說，才有成為一項『新藝術』的可能。
趙天福是一個怪人，一個不寫詩的詩人，一個整日把別人的詩捧在手上，像捧住自個兒詩的詩人。他把時間、生命、情感都一股腦兒灌注在裏頭、浸淫在裹頭。看他整天傻呼呼地唸唸有詞－－唸著別人的句子，不斷揣摩每個字的音高、尋求它可能的共鳴點、試驗著字與字間的關聯和個性、一再『呼吸』著每一句詩的抑揚頓挫、急徐快慢，光是一句都得『唸』上個好些天，直到他能很快樂或悲傷地從句子裏『爬』出來，然後興奮地告訴別人:『哈，我知道要怎麼『唸』這一句了！』
事實上，他的臺語詩表演得很好，但國語並不標準，偶而有幾個字會咬得有點『臺灣國語』，但他很努力，經常餓著肚子還跑到山上練習發聲，對著遍野的花草、滿山的蝴蝶昆蟲，表演幾首新詩給他們聽。他實在瘦得可以讓一陣風吹倒，走起路來有點像鍾阿城筆下的『棋王』－－『褲襠大大的，被風揚來攝去，好像沒有屁股。』兩年前當我與杜十三在新象小劇場辦『詩的聲光』時，他第一次來表演，每一舉手每一投足都飽含了力量和震撼性，他把新詩詮釋得那麼恰到好處，在場的人都被他的聲情感動了。這之後在耕莘、在新竹、在假日廣場、在藝術館、實踐堂、社教館，連續不知感動了多少人。很多大專院校的社團都請他去指導，卻不知道他很窮，去了幾次，也不曉得要給他一點車馬費。然而他是一個死抱新詩不放的人，連擺地攤的生意他都做得有一搭沒一搭的，但哪裹有詩歌朗誦，他就出現在那裹。
一項藝術的興起和蓬勃，都要有幾個傻瓜來做播種、紮根的工作，這些傻瓜就像一塊塊的石頭站在溪流裹，要迫使溪流說出話來，他們經常『熱心過度』，別人經常不曉得他們在忙什麼，只見他們站好姿勢，在急流湍浪中安插住雙腳，死也不讓沖走，非得叫這藝術唱出歌不可：新詩朗誦在過去始終蹣跚慢步，沒多少進步，也不被當作一項藝 術看待，今後卻不同了，它有可能找到一個新起點，能使這項藝術陡然爬升，開創出新的局面來。
『文字上的新詩』多年來仍被不少編者擺在報紙的一小角，被更多的讀者故意『忽略』在眼光之外，但這些人卻都有可能被『聲音的新詩』絆倒，甚至溶化。趙天福就有這種本領，他是新詩的『音樂家』，一個不斷為新詩『發聲』的人，而且顯然站在新的起跑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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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與想像 [ 探險夢 ]
『生活即詩，詩即生活』，這句話被不少新詩作者奉為圭杲，其實大有商榷的餘地。這句話當然要比『經驗即詩，詩即經驗』高明得多，『生活』二字屬於比較平民化、共相性的，而『經驗』二字雖然範圍更廣，卻有可能包含個體的特殊經驗，甚至包括夢囈、幻覺等，這些很可能被列為『非生活』。然則生活與詩之間是不是可以畫上等號呢，相信寫詩的人都不這樣認為，則這句話顯然有很大毛病，而且誤導了不少後起作者寫作觀點的偏差。
無可否認的，很多人都努力地『生活』著，也努力將『生活』導入他的詩中，但卻未能很努力地『想像』著，即以為詩就在他的口袋中，唾手可得。偏偏『生活一只是詩的素材，高度的『想像』才是詩的開罐器，若無開罐器，則只能去打開那輕易就能打開的－－不過是 生活的堆積、渣滓、無奈和吶喊，打開的絕不是詩。詩若缺乏想像，則讀者所讀到的詩必然也『無法想像』那會是詩，詩若是缺乏優越的想像，則讀者必然只停留在『散文式的想像』或『低層次的想像』上；亦即，詩人的想像努力得越少，讀者的想像也必然努力得越少，詩若無法激發讀者使其『努力想像』，詩若無法激盪其想像使提昇至高層次，則必然不是什麼好詩。
詩的內容絕對應該從生活出發，但卻要詩人自備靈敏的、『想像』的羅盤和地圖，否則很可能在原地踏步而自以為走了長遠的路;想像也是詩的鑽探器，它可以便你在生活的叢林裹深入探鑽，以瞭解它生長的過程和根本，不致因在生活的表面上奔跑、為生活的叉枝絆倒還以為那痛苦就是詩。想像也是詩的翅膀，它使詩人和讀者從生活的勞累中飛出去，回頭俯瞰整個生活的城市和街道，以便詳究來路和去路，不致老是憨在自我生活的甕中還以為整個世界都與他井觀的見識相同。
很多人都忘了詩是創造，比其它文體更需高度的創造力。而想像，不，應該說是高度的想像力，就是這高度創造性的開罐器。想像，能幫助生活創造新的秩序，能切人生活，也能俯視生活。持有『生活即詩』看法的人，只是將生活放進他的詩中，卻沒放進 優越的想像，只是告訴讀者生活與生活雜瑣的舊關係，而非予人一種新秩序感，因此並非好的創作。而優越想像產生的新秩序感則將幫助讀者與其經驗世界相互牽扯並取得平衡－－產生張力和期待，因此讓者透過詩的想像而能透視、俯視生活，從而幫助了他的生活。壞的生活的詩，則僅使讀者讀到一堆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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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與障礙賽 [ 掃雲夢 ]
寫詩是一種賽跑。以短期的眼光來看(比如說五年吧)，它是短跑比賽，比賽的時間短，很容易一決雌雄。有的一開始就被淘汰，有的才氣逼人，甫出場便金光耀眼招人矚目(臺語叫做『金光燦燦滾』)，不可一世。但從長期的眼光來看，它卻是一種障礙賽，而且是『自我的比賽』，時間很長，賽期有時是十年廿年，甚至一輩子。此時與賽的不再是一 群人，而常只是十來人或若干人不等，距離拉開後，更常是孤獨的一個人，不論在前在後，要克服要征服要超越的已不是別人，而是自己，是昔年之我去年之我，昨日之我： (此言似可證諸四五十年代的詩人)。
寫詩的人十之六七靠才氣，尤其是早期，但中晚期卻還要靠耐力、毅力、智力和識力(當然，有財力就更好了)。君不見，起跑時躍躍欲試者何止多於過河之鯽 ，但幾年下來，氣喘如牛者有之，疲憊不堪者有之，抄小路者有之，越軌謾罵 叫陣者有 之，改行去跳高跳遠擲鐵餅丟標槍托鉛球者有之，而能忍受汗雨、毒陽、惡眼 (甚至悍妻)，以致愈挫愈奮者，實已非吾等常人所能企及。辦詩刊更是這樣，推廣自己開拓詩運、詩功夫者是要靠點才氣，但更多靠的是耐力、毅力、智力、眾力和財力。
個人常以為，人活著應該是為一個過程，而不是為一頂冠冕。當然，冠冕一般人非不想求，但它是外予的，而不是內求的，如果盲目索求，得之非以其道，雖多何益。因此筆者對才氣逼人者常存羨慕(偶爾也會忌妒一兩下)，但對兢兢業業、貢獻已力者，則更是心存敬佩。以此觀之，則所有詩刊可說對詩壇都有或多或少的貢獻，有的是長命貓，九死猶能回生，有的如螟蛉蝴蝶，乍現一季即墜落不知所終，有的如豹如獅，行過處飛沙走石，驚物逼人；而有的則如耕田老牛、磨坊馬騾，任勞任怨：永不疲倦…。這之中，有擅表演的，有愛耕耘的，正是『各有所好』。若肯截人之長補己之短，最好不過，但如以己之長攻人之短，甚至以己之短攻人之長(張默先生所說『以自己板擦抹別人黑板』)，則似乎大可不必。因之，如果別人還活得好好的，正想盡辦法要對自我盡責交待，突破各種障礙、求取進步，卻一時『口直心快』，一句話就打翻別人，叫人 家『乾脆不要幹了』，則倒有點像上帝或魔鬼賜下『安樂死』的口吻，又有點像對新詩失望透頂的讀者所發出的怨言－－：『愛之欲其死』。總之，今日詩壇實不宜再以三舀斷人高下，以一語判人死生，則詩人幸之、詩壇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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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與人 [ 磨鏡夢 ]
詩是光，它發的光不下百種，但發光體都是人，而所以會產生各種光，或許可以參考雷射原理，
以下列流程表示之：
這張圖的路程可能有兩種:
1.A經(1)到 B，又經(2) 回到 A：常人一般均處於常態A，當受外界各種事物的刺激、影響甚至干擾，會經: 過路線1而到達激態 B的地位。而一般人可能只是將這些刺激存之記憶；但也有可能伴生幻覺、妄想、恐懼、自卑、夢，和憂鬱(不可控制的)，乃至於以冥想、回憶、同情、關懷(可控制的)等來反映。而這些與記憶不同，可說都是想像的作用。但一般人經過這一番折騰後，可能都還是由激態B經路線(2)回復到常態 A，則仍舊是常人。
2.A經(1) 到 B，但經(3)下到 C：若如前述已處在激態B的心情，而又能抓住上述各種想像作用，並混揉舊有之知識、經驗、想像或記憶等等成一團，空出心靈，將之存入，暫時保持住某一段時間(有時極短有時很長)，借助語言秩序的，則激態將因不斷的腦力激盪而逐漸達到一最高能量，以致不得不放出時，將依路線(3) 的過程，或難或易地釋出或大或小、或明或晴的光，就是詩。
同時由上面那張圖，也可引伸說明幾點情形或現象：
1.詩人也是常人，詩不是自詩人身上自發的，它是受激後的副產品。然而受激的敏感性及強度可能有極大不同，讓某人敏感的事物不一定讓另一人敏感，只使這人受了小小刺激的，可能使那人大大震撼。也就是達到激態B後所持有的能量會差異極大，這或與種族、時代、環境、教育、秉賦，以及後天努力等通通都有關。也可以說，有些人當 了詩人可能是極偶然的，有些才冒芽的詩人則被工作或結婚的壓土機給輕易壓了下去，有些偉大的詩人則始終沒有機會出土。
2.詩與其它文體不同的地方可能是：詩創作具有較高的『原創性』，說他借助於經驗，不如說他是借助於此經驗所引發之想像上，並經常往返奔走於其間－－因此其不穩定性也較高。亦即詩是『經驗轉化度』較高的文體(最高的是音樂)，是經驗的萃取與提昇，而非止於引述與再現而已。而語言則是此『轉化』的一大觸媒。然而語言的分子是現成的，其組成和方程式卻是未知的，要去尋索發現;一旦發現，則經驗與想像早已自動從二、三十的低階跳躍、轉化到八十或九十的高階上了。
3.常人要創作，不管任何文體，則需要不斷受激，使生活內容百味雜陳，也要不斷運用想像，即便是夢或幻想;然後借助語言文字的訓練，使思想找到一排欄杆，使想像找到一座堤防，不致漫溢而無邊無岸。
4.詩人若還要繼續寫詩，則或許應儘可能由常態C回復到常態A，忘掉放過的光，不要因那些過往的光而驕矜自持。也不只是經驗與想像的生活而已，最好也能在語言裏生活、探索。讓語言與經驗同時找到彼此，而不是一方找到一方。
5.詩既是『經驗轉化度』較高的文體，其激態是極其不穩定的，再長仍是短暫。要日日維持此不穩定而能量又高的激態甚為困難，因此詩人不太可能成為一種職業。且一旦成為職業，則易落入無性生殖般的狀況，一堆相同面貌的青蛙和試管嬰兒會讓你終有厭膩，憤而『結紮』 (離職)的一日。因此，詩人最好有一職業，再將寫詩視為事業；然而如此一來又易患得患失，因之不如將之視為副業或興趣，則或可持久。
6.廿歲至卅歲經常是詩人最奔放的時光，這也是一個人改變最多的時期，讀書、當兵、出國、工作、交友、戀愛、結婚、生子，變動既多，常態便常被提升至激態。這也是一個人最主觀最自信的時期，世界宛如唯他獨尊，乃常有驚人之作。過此一時期，則一切漸趨固定，主觀漸轉為客觀，『眼低手高』逐漸成為『眼高手低』，不少詩人都停筆於此時，詩風轉變的也都始於此一時期。詩如果還要寫下去，則或許不能只用一支筆，要用兩支筆，甚至許多筆，不只用一種技巧，要用很多技巧，不只一種生活，要很多生活。而漫浪的生活不如計劃的生活，無目的地受激不如有預估地受激，等待激態不如尋求激態，也就是，要去『挑』戰，而不是接受挑戰，也不只一種，要很多一挑戰』。而最主要的是，還要騰出一大片空間來容納激態的存放和成長、釋放;在家庭妻兒社會 國家民族人類之外，要有一大片隱密的森林，來容納孤獨。否則很可能卡在路線 ? 、 ? 、 ? 的半途上，怨嘆、徘徊、蹉跎。
詩是光，發光體雖然是人，卻不是自身會發放能量的恒星，只是受激才能發光的行星或慧星罷了。因此，只好不斷地旋轉自己，繞著宇宙其名的軌道，以最敏感甚至是最脆弱的一面，去接受，並挑起激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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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詩反撲 [ 龜吼夢 ]
———詩向聲光探路
新詩在現代文學的集合中，始終是一個異數，一個變數。它是新文學的『高分子』，沒有固定的形式和格律，當然也就沒有一定的組成和分子量。因此檢測評斷起來也相當困難，何況成分可疑、組成鬆散者比比皆是，因而經常絆倒編輯、看傻了讀者，也常使學者專家擲筆大罵『這真是文學的糟粕』了。
既然其成分難以鑑定，那麼它創作的難度也就難以估量。君不見各大報的文學獎，所得獎額總是最少，排名總是『孫山』。多年來，它真像個量養媳，被養在文學的後院，被放在現代文學的一個孤島上，任人 丟?蛋 石頭，雖然偶爾也怒吼回去，詩人們卻一直不忘抱自己的膝蓋證實存在，靠左手養活右手，握彼此的名字娛樂 取暖。自有詩刊以來，發行已不下百種，迄今仍然『恕無稿酬』，卻始終堅持『來稿本刊擁有刪改權』。其自矜自持，卻又真摯、可愛，實令人發噱。
而自從有人發現新詩也可以乘著音波旅行，騎電磁波輻射後，臺灣詩人們的聲音才開始從其孤獨國盪漾出來，由後院傳向前廳，在孤島和讀書之間搭起了民歌的纜車，乃至連續劇流行歌曲的柏油路面。從楊弦的『鄉愁四韻』開始，到『巴黎機場』 『一代佳人』的主題曲，詩人似乎找到了發聲的媒介，於是我們才看到了連水淼的『迴』不斷在李恕權的身軀裹發顫，陳克華『臺北的天空』在王芷蕾張望的眼神裏起霧，以及鄭愁予『錯誤』的馬蹄迷失在李泰祥的鬍子裹。雖然有人說歌詞並不一定等於新詩，但詩人們似乎開始相信，稿紙之外，大眾傳播竟然也有新詩發芽的園地，因而新詩也向廣告界移師。從『時間捉不住的，Canon可以凝固它』的照相機廣告，一直到『新的愛情不打結』(洗衣機)、『青春歡樂請跟我來』(收錄音機)『沒有熱情的灌溉，女人怎能迷人』 (洗髮精) 、『旺旺仙貝今天跟你的嘴唇約會』(食品)、『來吧！朋友，跟我一起揮灑健康的汗水』(飲料)、乃至『我們挺開了大龍峒繁華的水龍頭』 (房地產)…等等，新詩縮身為簡單的詞句，竟也借電視、收音機、報紙、廣告，漫漫然深入每個家庭之中。
這聽來似乎是新詩發展史上的一項福音，但也有人認為這是新詩的隱憂，詩人們擔心詩的純粹性會在這些媒體渲染的化粧下，迷失了自我，被扭曲、醜化，甚至出賣。何況霓虹燈和五音十色很容易迷惑繆斯清亮的眼睛，令詩人的精神肌肉失卻彈性。然而畢竟這是多元化的社會，詩人只要確認:現象是變動的，本質是不易變的，時代是進步的，人性是不會進步的，如何在浮動變幻的現象中抓出生命底部的特質，理出一項項的新秩序來－－也就是作出更多的發明和獨創，似乎也就盡了詩人的責任。若有餘力，再談傳播不遲，因此詩人的首要任務顯然仍在其創作上，至於小眾化、大眾化，其實可在、也可不在詩人的勢力範圍內。
二十餘年前，在第三波來臨之前，已有詩人預測說『在芝加哥我們以按鈕寫詩』 ( ? 弦 )，這個時代已經來臨了。在可見的未來，詩人(及其它文學創作)很可能將其創作方式由稿紙移向終端機，投、退稿也可能由光學纖維來傳遞，讀者讀詩也可能由平面轉為立體，由聲音或畫面來輔助文字，詩集的出版也可能由書籍轉為錄音、錄影、磁碟或雷射唱盤，那時候人們在家中或許就可查閱任何圖書館的詩集，評論家借助電腦將很容易分析詩人常用的辭彙、慣用的句法，乃至思考的方式。
草根社和一群識見相似的朋友們有鑑於此，近年來即著手朝這個發表方式投注心力，首先足以對開海報方式出版詩刊，正面為精印之彩色繪畫(並附詩句)，反面才為詩作發表，希望主動將詩帶人家庭，以提昇更多大眾的心靈。其後羅青發表了他的『錄影詩學』，向錄影與詩創作結合投石探路。而杜十三出版的『地球筆記』也容納了一卷製作精美的錄音帶在書的『中央』，使詩集的銷售也轉向，朝唱片行進軍。而由筆者與羅、杜二人所策畫的『詩的聲光』，更試圖突破傳統的詩歌朗誦方式，借助幻燈、音效、武術、舞蹈、默劇、相聲…等，企圖將詩更加多元化，使觀眾透過視覺、聽覺和即場思索，去捕捉詩質。
現代藝術已體認到，藝術的本質是最重要的，而其形式和傳達卻可能干變萬化。語言文字或許是詩人創作的最佳媒介，但在傳達時，卻非唯一的媒介，如果還有其它的媒介可以使詩與讀者產生更佳的親和力，則不應排除其傳達功能。『詩的聲光』不單是想詮釋一首詩，而且有時也把詩當作再創作的素材，有時甚至認為，在傳達完成時才是詩的完成，這都無非想使更多的讀者更容易去體認和捕捉詩的質素。『詩的聲光』追求的無非這一要點，其種種構想無非是向大眾反撲，向群眾索討親和力。而非浮面的聲光效果。
詩人，是應該從他們的孤獨國走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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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的水晶球 [ 還珠夢 ]
未來的人們將發現：要當詩人很容易，要當一個第一流詩人越來越困難。
到那時，人類感情的方程武已經解出，喜怒哀樂七情六慾都已分出等級，人們只要用簡單的儀器或試紙，即可隨手測量自己感情的變化函數。身後可能還跟著一位無所不能的書僮－－智慧級機器人，稍加吩咐，輸入你的生氣和興奮，數秒鐘郎可『跑』出一首詩。
當然，詩人與機器人的創作比賽仍繼續進行，詩人們發現陷入長考的時間一回回加長。二三流詩人只好放棄，回到平民的『集合』之中，把寫詩當作打電動玩具－－一種自娛的遊戲。這種現象逐漸流行。人們的想像被電腦直接編譯成艦艇、砲彈、鬼魅和幽浮，接受人們眼光和手腳的 操作，撞擊、炸緞，又重新把光點組合，化為一隻隻詩的幽靈，魍魎神仙、美幻光彩…。或許根本不須文字，終於，人們開始捕捉、複製自己的腦波，且以玩弄想像為樂。
只有少數詩人仍奮鬥不懈，仍堅持詩的純粹和高貴。然而那時整個世界已無處不是詩，詩在廣告詞裏，詩在流行歌曲中，詩在人們的對話中，詩在機器人相互的調侃和打罵聲中，詩在電腦的光碟中，按鈕即可寫成。
他們只好爬上整座都市的峰頂，而且住在那裹，日日大聲宣稱，他們手中握有地球最後一枚水晶球，只有他們才看得到，且擁有人類精神的領空。卻沒有發覺整個世界正瘋狂地複製更多『合成的』水晶球，而且毫無瑕疵。
他們開始逃避了，決定把自己的信念和後代用冷凍胚胎法儲存起來，連同水晶球，一顆星般，拋出地球。並且寫好了『如何』和『何時』可以解凍的方程武。他們把自己的悲憤和理想放逐了，向遙遠的、未來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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