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敦厚唱新聲
------ 序「後裔」
羅青
民國三十八年，政府遷台，詩壇重新振作，在民國五十二年到六十三年間，達到了第一個創作大豐收時期。彼時第一代的詩人尚未停筆，第二代的詩人精力充沛，就連第三代的詩人也勇猛崛起，大有群雄對峙，互爭長短的味道。在那段時間裏，由於許多詩人求變心切，做了不少失敗的實驗，弄得不單報紙拒登新詩，就連支持新詩的雜誌也頓時銳減。然發表園地的欠缺，並不能阻止詩人努力創作的熱忱。詩人自費出版的詩集詩刊，仍然不斷發行，慢慢的終於提供了許多精彩的實驗及優秀的創作。
由於詩人們的持續努力和不停的修正，漸漸的，所創作出來的白話詩，開始為大家所接受。報紙終於又恢復了登詩的傳統，雜誌也把新詩列入編輯計劃之中，詩刊依舊在那裏前仆後繼的出版。可是第一代的詩人幾乎全部停筆不寫了；第二代的詩人也大部份走上創作「高原」，不是詩作減產，便是封筆改行。第三代的詩人，在社會結構急速的改變、小說突呈空前繁榮以及批評界過份強調「理論批評」的風
氣之下，顯得有點步伐零亂，弄得許多人都無法專心埋首創作，能夠持繼不斷發表作品且多方探索的，竟漸漸減少。詩的發表園地雖然增加，但整個說來，卻有退居到小說甚至於理論之下的趨勢。就在這樣一個詩創作緩緩落入低潮的氣氛下，第四代的詩人們，一一出現了。
所謂第四代的詩人，大部份都出生在民國四十年以後，其中有些人，已開始朝建立自己獨特風格的道路上邁進，有些還停留在摸索的時期。目前他們的聲音並不算響亮，但如果能夠繼續不斷的努力下去的話，在民國七十年左右，必定能開出燦爛的花朵。在這些青年詩人群裏，較值得注意的有：許茂昌、羊子喬、牧尹、傅文正、陳坤崙、吳德亮、李男、林廣、陳寧貴、陳瘦桐、林興華、林清玄、楊子澗、
陳家帶、陳黎、溫瑞安、周清嘯、方娥真、王希成、南方雁、詹朝立、萬志為、白靈、游喚、羅智成、向陽、秋聲、柯枝、楊澤、江湖白、林我信、楊亭、掌彬、劉資槐、湯振星、呂龍裔、張國立……等，其中近半數都已經出版過處女詩集，可謂當今三十歲以下詩人裹的中堅份子。他們在創作上的動向，是值得讀者注意的。
詩人，顧名思義，當是以寫詩為主。而寫詩之外如果還要旁營副業的話，那則以兼寫散文者為最多，評論次之，戲劇又次之 ------- 如果詩劇算是戲劇中一種的話 ------- 至於兼寫小說的，可謂鳳毛鱗角，少之又少。可是情況到了今天，已有些許不同，上述年輕詩人裏，兼寫小說者，大不乏人，有些還出版過小說集。民國五十幾年左右，是新詩向小說進軍的年代，許多小說家的作品中，都不知不覺的滲入了詩
的筆法；到了今天，風氣為之一變，小說當道，詩人的作品中，時時出現小說筆法。白靈就是其中寫詩並兼營小說的詩人。
白靈的詩齡不長，也不多產，但作品在質的方面，卻有很優異的表現。他細膩的抒發個人一己之悲歡，也敏銳的探索他人生活之苦樂。他的作品，大多都以「情」為出發點，也以「情」為目的地。就像他在「藏情」中所說的：
頭十年
它是我心之河流中的一座巨岩
每天，我花八萬六干四百秒磨它
磨 -------- 它。磨掉一點
就小心翼翼送到河口
跟它說再見
可是不行
我好疲倦
第二個十年
它是我心之廣大沙漠上的一株枯樹
從各個角落都可看到
它衰敗的姿勢
十二級風拔它，拔它不起
就呼來沙石蓋它埋它
可是不行
微風吹過就有一截小枝
露出
第三個十年
它已是我心之浩瀚空間下微小的一點
最強的陽光照它
花盡眼力找它
都猜不出，到底是一株草
還是一粒砂
我抖抖身子
長嘯數聲
向四面八方飛出
可是不行
我仍自那點
起飛
這首詩層層逼進，細細曲折，把詩人對「情」的執著，表達無遺。第一段以「巨岩」喻「情」，以示其堅；第二版以「枯樹」喻「情」，以示其生命再生能力之強；第三段「枯樹」化為「草」、「巨岩」化為「砂」，以草與砂喻「情」，以示其無所不在；真可謂結構嚴謹、層次分明。惜二段五六兩行轉折稍稍不順，如改成
用二級風拔它，拔它不起
於是呼喚沙石蓋它埋它
則可與下面「可是不行」 一行造成一氣，以盡轉折之妙。
白靈的情中，包含了小我與大我、城市與農村，工業與自然。小我者如「四月
暑後」，寫小家庭夫妻的閒情：
將熱的天氣又轉涼
陽光重返雲上
我歸同小屋
妻憐惜我瘦削的身軀
為我加添衣衫
攬鏡
鏡面竟似去秋
小憩過的荷塘，花盡之後
清凝我久違的靈魂
四下沉靜
沒有煩躁來胸中走動
妻端來兩盅清茶
熱氣在我們之間 交談
喜歡這樣的微涼
此詩寫天氣的變化，夫妻的感受，細緻而生動。詩人用「小屋」、「衣衫」以及「兩盅清茶」等外在的物象來串連並象徵人物內在的感情；用鏡面與花葉落盡的荷塘之喻，來暗示主述者忙亂過後的自省。戀愛的激情及世俗的瑣事皆已落盡，留下來的是妻子奉茶的「熱氣」與春天空氣的微涼。淡淡的筆下，含有豐富的情感。可謂化小說的閒散為詩的濃郁。此詩在語言上十分淡雅宜人，自然流利，可謂成功非常。若論缺點，只有七八兩行面荷塘之喻的字句安排不太妥當，如改成
鏡面似去秋小憩過的
荷塘，在花葉落盡之後
如此一來「鏡面」在排列上與「荷塘」平行對照，在視覺與意義上都可收相互為喻之效。「竟」與「鏡」同音而微嫌重複，刪去「竟」之後，意思不變，但唸起來則順暢許多，毫不費力。「在花葉落盡之後」中的「在」字，可使句子變成倒裝補語，免去了像「鏡面似去秋小 ? 過的 / 花葉落盡後的荷塘」這樣囉嗦而又不討好的句法。加上「葉落」二字不但使語氣較順，同時也說明了荷塘只有在花葉同時落盡後，才會明亮如鏡。類似「四月暑後」的作品，還有一首叫「週末」，亦值得讀者注意。
「四月暑後」筆法是溫柔的，情境是小我的。「巨人 ------- 夜瞻 國父銅像」一詩的內容則與大我連成一體，於敦厚中顯露剛毅之氣：
仰首 -------
那人淨額微抬
成一種不變的姿態
宛如他是一顆星
永恆之星
而我是一泓潭
浸淫在他的清輝之下
他有多高在天上
就有多深在我潭中
此詩把對 國父及國家的感情溶合在一泓潭水裏，語言簡潔而有力，比喻深刻而親切，是一首含蓄不露的絕妙小詩。尤其是最後兩行，可謂全篇的警句，表達一片赤誠於毫不造做的靈妙技巧之中。值得喝采。像這種與國家民族有關的題材，十分難寫，一不小心，便易落入八股口號。白靈能成功的避免墮於俗套，實在不簡單。詩裏的語言雖然平易，但卻運用得十分有技巧，像「宛如他是一顆星」的倒裝句法，唸起來就比「他宛如一顆星」來得有力。但是「我是一泓潭」的語調則嫌太過急促，如改成「我是潭水一泓」，「泓」剛好與「星」押韻，效果就會好得多。
白靈對自然十分愛好，對鄉土亦十分關切。他寫過好幾首關於爬山的詩，都不乏可誦之句。如「最初」一詩中回憶溪頭之遊的後半段
我們的心環繞它的神木
啊，就這樣唱起了
逼臨的不可泯滅的天籟
想起橋上你朦朧的臉容
想起我們初期的愛情
木瓜青澀在木瓜的樹上
星子站在北北的家鄉
其中「木瓜」兩句，音義皆美，實為不可多得的妙筆。其他如「神木群 ------- 拉拉山所見」，「阿里山巔」等詩，都有可觀之處。在「大甲溪」一詩裏，白靈表現出他對鄉土的熱愛：
煙水七十里，從無到有
每一珠水每一珠
都是痛苦的堅忍灼心的等待
向體內最深處，祈求
………
大甲溪大甲溪，諸山沉重的倒影
因你而流
山影奔流，溪水奔流
………
細細注入、細細注入
直到每一株樹每一株
都奔流著溪水的聲音
谷地醃浸三季………
夏天來時，溪水堅實地凝結
在最細最尾端的每一枝頭
堅實的凝結
( 葡萄 二十世紀梨 還有水蜜 )
大甲溪大甲溪，東勢一出
天下都舔含你的結晶
這首詩由溪水開始匯 聚到成澗成溪、成為大水奔流，一直又流入每一種植 物「最細最尾端的每一枝頭」，結出甜蜜的果實來。其過程是每一個人成長的過程，也是每一個農夫辛苦的過程。白靈這首詩，想像豐富，節奏流暢，間架恢宏，氣勢浩大，如果能細細重新經營每一個關結，當可成為一首很好的「中型詩」。詩中把溪水與作物果樹緊緊串在一起的構想，十分突出成功，是本詩最大的特色。
近來詩壇吹起一陣「鄉土」流行風，造成許多言必鄉語必土的公式作品。寫出來的東西，想像力貧弱，組織力缺乏，毫無詩味，如同社會問卷或調查報告。而這些作品常假借「鄉土」為擋箭牌，以為只要題材選對，態度正確，作品就可以立於不敗之地。真是浮淺可笑，不足以語詩。老實說，鄉土作品，在此流行風吹起之前，就有很多；相信在此流行風消失之後，仍會繼續；只有那些盲目跟隨流行的，或假借「鄉土」之名來從事政治勾當以飽私慾的，則註定會迅速消失，被埋藏在真正的鄉土之下。
由於政府及全民的努力，近年來臺灣地區已步上工業全面化的道路，城市快速發展，大都會也慢慢興起。在樂觀進步之餘，也出現了隨之而來的社會問題。都市的景觀與山林田園是大不相同的，白靈的「庭院」於鄉土之外，也表達了生活在都市的感受：
來 趴下臉 與草一同呼吸
這恐怕是大地少許可呼吸的皮膚了
其餘的像不像 用硫酸潑過
若天空是桑葉
則高樓大廈就是 一節節的蠶了
不信 翻個身看看 像不像
我是說你 像不像試管中 斜躺的侏儒
在這首詩裹，詩人以鄉土的眼光及意象來描寫都市的生活。高樓大廈蠶食了天空，人們在公寓中有如試管內的侏儒。詩中的同情多於諷刺，批判裏透露著敦勸的誠意。語氣和緩溫文，比激烈的吶喊要來得感人。白靈在詩中放棄標點，以空格來指示節奏及頓挫的法則。這在十六行以內的小詩中，是可行的。不過第二段第二行似乎應該連成一氣而不空格，以便表示高樓與蠶的節節不斷。而最後一行中的「斜
躺的侏儒」是全詩的警句，似乎應該單獨列成一行，以求醒目。
處理生活的題材而又能得詩趣，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生活瑣碎細微，本適合用小說表達。要想把鬆散的日常經驗提昇至濃縮的詩歌經驗，則需要相當大的技巧與慧心。時下有許多人嚐試以平凡的生活入詩，可惜多半是精神可嘉，成品太差，以平庸的手法寫平凡的題材得平淺的效果。不但算不上是詩，連及格的散文都夠不上。白靈在這方面也做了不少努力，而其中以「及時雨」最為成功：
滿江的濃墨自兩萬英尺的高空
瀉下，瀉 ------- 下
下到山頭丘陵盆地以及我家窗前卻是
烏雲洶 湧
一似踢起煙塵千丈
奔騰在宣紙下端的
萬匹黑馬
遲遲不肯下凡
新店溪的血壓正低
水龍頭們在我洗澡的當頭忽然
氣喘，太太守候門外的消防車旁叫著
水呀水呀
而昨天還在山上的
青潭直潭翡翠谷
今天都坐在報紙上飛進屋來
一道金鞭猛地抽了我眼睛一下
窗外千里之遠的山上馬蹄雷動
瞬間便殺到我浴室的窗前
為首的一匹，定睛看去
哎呀 ! 好個宋江
詩後有註曰：「臺北地區連續兩個多月乾旱，雖偶有烏雲，但均未成雨，逼得主管當局宣佈自八月四日起分區供水。不料當天下午黑雲密佈，雷雨駕到，下了一場四十九公厘的大雨，乾早逐解。」此詩妙在能把夏天常見的乾旱經驗提昇至藝術經驗：「烏雲」化做「濃墨」，「濃墨」在天的『宣紙』上奔馳有如「萬匹黑馬 / 遲遲不肯下凡」。然後閃電化做「金鞭」。雷聲化做蹄聲，大雨於是傾盆而下。白靈不但把乾旱遇雨的那種興奮寫的入木三分，同時還賦予其文化的深度。在詩的結尾他用了一個「水滸傳」的典故，以外號「及時雨」的宋江，來形容此次大雨，貼切靈妙非常。此一筆，有如畫龍之後的點睛，令人拍案。只可惜第二段與第三段之間的轉折，沒有細加經營，如果此一小小缺點能獲改進，此詩可做處理日常生活題材的新詩典範。不過，小疵不掩大瑜，整體說來，此詩仍是佳作一首。
集內其他值得細品的尚有「訣」、「淡江寫生遇雨」、「假如」、「偷」、「老」、「新詩」……等篇，篇篇都顯示出白靈對生活，對自然的情意及玄思；處處都於溫柔敦厚中，透露出清鮮活潑的趣味。當然他失敗的作品也不少，且多屬於先天失調的那種，並非三言兩語就可以糾正改善的。不過，詩寫壞了並不是一件罪大惡極的事，一個詩人從事創作多年，總有失手的時候。只要那些作品不致於對讀者產生不良的影響，苛責也就沒有必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寫出優秀的作品，而這些作品能不能為讀者所賞識。誠如白靈在「致讀者」一詩裏所說的：
這年代寫詩
彷彿在滿佈星辰的夜空
再安插一顆星
我們希望他能在未來的幾年，更加努力，把他的作品錘鍊得更光煥，然後牢牢的安插入「滿佈星辰的夜空」。
<back>
致讀者
這年代寫詩
彷彿在滿佈星辰的夜空
再安插一顆星
永恆，卻夠擁擠
我無心於那樣的光熱
願是人造衛星小小一顆
悄悄守候祖國的上空
今日與你的腳程同步
明日也許墜毀你底窗前
為您做流星的表演
( 啊，一瞬離永恒多遠 )
67 ． 12 ． 07
<back>
大屯山西望
未見葉落
秋天便擺擺手，走了
秋高馬肥的盛景
日日深鎖胸中
而年輕的我們
竟沒到過家鄉
歷史以五千年富我
山河以錦繡迷我
我們負荷著，廟堂上
祖先們的血淚，和期語
我們盛看載著
這追懷無路
沒有風景，和主角的
思鄉症
設一朝你也如我
盤踞此千山之上
擺袖，舉杯
邀山河 俱 飲，怎能不
酒和淚吞
64．02 桃園
設一朝你也如我
盤踞此千山之上
擺袖，舉杯，邀山河 俱 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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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大屯山
雲流千里
撞到巨人的腰上
不過是一場大霧
當風哭的時候
我們沿一○八○公尺的脊樑而下
觸目是山山沉默的相擁
當風哭的時候
竟是江南般的淒厲哀傷
在草葉上匍匐著走過
在雲裡谷裡翻來覆去
我們的鬢髮，盡亂
當風哭的時候
思緒青青濛濛
我們宛如風擊山壑
在太極之中，欲掙扎成形
待回首，那一淒一厲
都成了聲聲的狼? 嘷
而風是沒有家的
它們哭過了幾個幾千年
63 ．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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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婦 並序
------- 序：冬再降臨。冬主北，於色為黑，有收拾殘局、君臨涵蓋之意。有如一天之子夜、一周之末、一月之晦，吞滅之中蘊含無限生機。因憶及，今年初，冬春交替之際，細雨綿綿；一夜，春雨嘩然，我欲醒而未醒，寤寐間，又聞嗚咽聲，宛如冬天掩面告別，欲留而不能留；我周身未濕，但為春雨所圍，枕襦盡寒。遂思及：冬者，終也，終者始之起，始者終之末也，連綿如圓，欲斷而無由斷，一年固是一循
環，一月亦一循環，則一星期、一天、一小時莫不是大循環中之小循環；如是推之，則一生、一朝代是一循環，一世紀、一大陽系、一銀河系亦無不是大循環外更大之循環，真是生機不斷、生機不斷。悠悠天地，極目視之，事事似有終有始、有因有果，瞑眼想之，則又無終無始，何來因果。因記之，是為序。
凄淒迷迷，游游離離
昨夜一場水夢
春雨圍我圍我
我宛如冬的棄婦
轉側間，已見他急急走入
雨雨的春中
有人說他的臉上寫著秋的小名
領子下別著去夏的一朵蝴蝶
有人說他乘著雪的翅膀來的
回去應當也是
除了柔冷的手衰枯的背影
這些我都不知
我沿著山的稜壁行走
冬的離去，山嵐應先最知
他卻呀卻以滿山的櫻花梅花羞我
當我回到濱池的家
當我躺下，竟如浮萍醒在春水裡
我底頰已是濕濕的涼意了
窗外春的情緒正濃
杜鵑都帶來一包一包的消息
人們都在說，春的臉孔就要爆放
就像放煙火一樣
65 ． 02 ． 25 大成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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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裔
------- 地球是太陽的後裔，我們呢
推開八方風景
你推開自己
推開地球
你是龐大的憤怒啊
自一切之中 噴出
多少億年的煎熬禁錮，依舊不忘
初初跳出太陽的那一陣興奮：
抱一顆火紅滾燙的心躍入太空
急於去做恒星的摘傳弟子
不料，薪傳未獲火侯不夠
眼看自己，光芒漸失肌皮老皺
全身穴道一經點住
煉獄無邊無竟 (劫數 ! 劫 數 !)
同門九兄弟概都如此
逃不過啊，老掌門的萬有引力遠遠扣住
在太空之中，像馬又像騾
( 像星又像石頭 )
駝著千山萬水
年年為他推磨
萬丈雄壞埋下，埋下
而不死的心啊
是一頭猛獸困囚千層欄中
你以地震翻身
以溫泉放血
以爆發岩漿 吼叫
你環手為海挺腰作山
你奮力不懈，爆一頂頂的火山
掏紅紅的心 給太陽看 !
抱一顆火紅滾燙的心躍入太空
急於去做恒星的嫡傳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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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
中午回家
自躁鬧的大街折進小巷
小別繁華
再見了，風波起伏的大動脈
再見，有時小 2 有時老 K 的世界
下下個黎明再見
我靈魂的小船飽經浪刷
腹底沾滿貝痕海草
從此入，避風微血管
烹魚，養傷
巷道中，幾隻小鳥站在誰家的牆上
七嘴八舌叫安靜，花
香 ------ 。前朝的陽光尋訪到此
紛紛跳上屋瓦的鱗背
拍掌歡叫，溜滑梯，且一群群 羣羣
自低牆的前簷跳下
------ 跳下。青石板的小道上
陰影排過去
一條水紋
「開門開門」
無人回應
我彷彿來到茶樓
今天不賣酒
（妻在廚房
青菜下鍋
嘩 ------ ）
66 ． 04 ． 26
我彷彿來到茶樓
今天不賣酒
（妻在廚房，青菜下鍋，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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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情
頭十年
它是我心之河流中的一座巨岩
每天，我花八萬六千四百秒磨它
磨 ------- 它。磨掉一點
就小心翼翼送到河口
跟它說再見
可是不行
我好疲倦
第二個十年
它是我心之廣大沙漠上的一株枯樹
從各個角落都可看到
它衰敗的姿勢
十二級風拔它，拔它不起
就呼來沙石蓋它，埋它
可是不行
微風吹過就有一截小枝
露出
第三個十年
它已是我心之浩瀚空間下微小的一點
最強的陽光照它
花盡眼力找它
都猜不出，到底是一株草
還是一粒砂
我抖抖身子
長嘯數聲
向四面八方飛出
可是不行
我仍自那點
起飛
它是我心之廣大沙漢上的一株枯樹
從各個角落都可看到它衰敗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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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神
我走著，走在你夢的邊緣
當我仰望
諸星在我眼中聚集如花蕊
螢螢點點
我採集著採集著
( 我多高興這樣的姿勢啊 )
輕輕，輕輕，走上你的長廊
輕輕 挪開你的門簾
輕 輕 我走近你坐近你
你睡著睡著
美好的輪廓反映著天光
我想卻又不敢 輕觸
( 窗外幽藍，悠悠的藍 )
你睡著睡著
我不時仰首窗外，那輪轉
漸入微明的星群，在窗上
是一朵朵的花
我採集著採集著
在你身上心上
播種
65 ． 12 ． 23 聖誕夜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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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黃昏了，我背著手走出窗去
草原盡頭，一座相思林慢慢
在我眼中茂密……
葉 葉間，天光漏下漏下
頓然，上天無數的神眼向我交集
我依稀看到
枝頭上，花蕊株株含苞
日子的花粉矜持地等待季節爆開
而彷彿我已聽見
我放出的青春，像放出的燕子
在林外啾啼，旋繞 ------
微光就將撤去
年少時許多我的夢想
仍自欲闔的眉睫之間向外偷窺……
燕子進林了，疲倦地 ------
終於，我要撤出自己了
就像太陽暫時撤離地球
而星空啊，竟是如此無窮
每一天都揭一次幕
65．05．18
而年少時許多我的夢想
仍自欲闔的眉睫之間向外偷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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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江寫生遇雨
細雨在我的畫板上押韻
小鎮剛夠潮濕
燕子斜斜，穿破
秋好蒼惶
歸航的漁帆都把飽滿收起
我持筆正思索
見你自山影中輕步移出
馬尾梢上一條紅色緞帶
剛好把風景統統紮結
站住 站住
你卻執意走來
瞋說 雨季過後
好不好我們凌身為鳥
到初雪的江南小唱……
------- 雨落海上
淒美一如你我
我們並肩
指指點點
這一幅山水
62 ． 11 ． 28 初稿
細雨在我的畫板上押韻
小鎮剛夠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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訣
行年未屆三十你問我何以
煙霞入鞘，久不出情
事不關流水落花
唉，你幽怨未免綿長
，沒有止端
流水一線
我乃一面一空間
小園繡閣非舞劍的地方
我好江湖的風險，愛划拳
時代不時掛在腰間
你是盆景，喜靜
適合雅緻的稻香亭
我鍾心三國
不愛紅樓
65 ． 06 ． 24 初稿
<back>
等
雨還不下
烏雲早已壓下山腰
湖面映著曖昧的半邊天
雨還不下
彷彿久候的女子
出現欄外，卻以五十尺的距離
瞅你。讓人心焦
我們倚著涼亭之小桌
嗑瓜子，暍可口可樂
且沒有話說
而雨，還不下……
「看！看」
啊多像在說她來了
一時，湖上多少亭亭雨柱
幾個戴斗笠的釣者急急路過
宛如會走的芭蕉ㄆㄧ ㄌㄧ ㄆㄚ ㄌㄚ
暑氣蒸騰，自階前草地逼
升
靜待雨過
我們嗑瓜子，喝華年達
且沒有話說
山影在湖中漸漸清楚……
65 ． 07 ． 08
<back>
眼睛和手腳
我的靈魂是無腳的
天地間的山水不能說是我的腳
我只選擇了兩棵松樹做拄杖
松樹長高的時候
我也長高
我的靈魂是無手的
天地間的山水不能說是我的手
我只選擇了幾齣白雲偽清袖
白雲出岫的時候
我也出袖
我的靈魂是無限的
天地間的山水不能說是我的眼
我只選擇了兩珠小潭煮秋水
小潭啣月的時候
我也啣月
<back>
堅
就此頓住吧
那巍巍的峰巒乃我心頭美麗底浪
億噸的岩石高高抬我，高高
我緩緩張吐枝葉，緩緩 -------
恍惚一隻手，自疊疊的幽苦之中舒脫
就不再流浪了
我底體內流著雲的血質
欲滴的清涼美得可以結晶
山洪一去，便是夢境了
潮水在天涯等待拾取我底根鬚
雲和雪啊，詭譎美麗的爪牙
聽著！不妨傳話過去
就說，
今番不伏他管啦
65 ． 03 ． 10~15 大成崗
<back>
呼吸
風景靜著
白鷺，飛
風景隨著它羽翼的上下，呼吸
我底呼吸也是如此
天地靜著
白雲，飄
天地隨著它形態的昇降，呼吸
我底呼吸也是如此
宇宙靜著
眾星，旋
宇宙隨著諸星的凝聚和破散，呼吸
我底呼吸也是如此
65 ． 06 ． 29 大成崗
<back>
阿里山巔
歲月寫在神木的腰裡
冬之掌紋裂在小女孩凍紅的兩頰上
黃昏來時，山嵐總下降成霧
隨鐵道盤旋而來的烏鴉，棲向何方
而何方有我們心的泥土，如那紅檜
或杉木，至死抓住，不放
株連株的杉林裡
工人砍伐出一片天空
且小立，且一腳踏向無頭的木樁
癡想著：臥倒的樹幹，他日
飛上誰家的屋樑
為什麼雲裹不住藍天
鳥飛不出天空，生，總輾轉向死
而扶搖三千里，盤旋再盤旋
就如何也旋不出，前人走過的
這片土地。我們遂植自己，向下
且向上，如那寂寞的紅檜兩株
一株，倚住，一株
63 元宵夜
<back>
閒情
你知不知
這樣的天氣最適合談情
春天裏，我穿了秋天的衣裳
四月剛剛踱入荷花池
飄開的柳條後坐著一對情侶
遊人的腳步像漣漪，輕慢……
羊蹄甲是這季節
唯一的待嫁娘
髮上簪滿蝴蝶，要飛 -------
鳥語自聲音中結晶出來
我眼角夾著一絲秘密
老人路過，微笑：
你在看些什麼
一隻松鼠蹲在福木的肩上，欲動……
65 ． 04 ． 11 植物園
註：羊蹄甲，植物名，以葉似羊之兩蹄，故名。開粉紅色花，狀似蝴蝶。
<back>
幻
把自己交給速度罷
我底影子與雪道不停地交換憂鬱
便這樣滑下，滑下 -------
恍惚風景已服膺相對論
時空拼命拉我兩袖，拉我圍巾
我的孤獨竟是一顆嵌花的彈珠
自童年的褲袋縫，可憐地落下
風 塞住所有的聲音
自從成為雪球以後
我不能回頭
新雪裹著舊雪的悲寒
向前滾去
最後在一座懸崖我停住，面海
開始檢視自己的富有
發覺美麗底玻璃竟已遺失
ㄍㄨㄚ ㄍㄨㄚ ㄍㄨㄚ
不知何時飛成
海鷗的眼珠，滿天飛來
飛去
65 ． 04 ． 09
自從成為雪球以後我不能回頭
新雪裹著舊雪的悲寒向前滾去
<back>
夕蟬
日斜時，老蟬們便來林裡唱起輓歌
觀音滿足的躺成一座山，躺在林外
我的兩眸多美麗
就如流過的江水深映著橙紅
太陽下山後，我的眼光合十
與金星同族
有葉飄下，飄下，飄下
宛若音符自五線譜 震落
歌者呢？鬼頭鬼腦
藏在哪個音節後
心中有蟬，而眼中無蟬
只有蟬歌無痛的刺穿了 -------
殘霞斜斜揮揮手 冷去
無聲。啊 無聲
一老者在林深處細掃落葉
62 暑末
<back>
及時雨
滿江的濃墨自兩萬英尺的高空
瀉下，瀉 ------- 下
下到山頭丘陵盆地以及我家窗前卻是
烏雲洶 湧
一似踢起煙塵千丈
奔騰在宣紙下端的
萬匹黑馬
遲遲不肯下凡
新店溪的血壓正低
水龍頭們在我洗澡的當頭忽然
氣喘，太太守候門外的消防車旁叫著
水呀水呀
而昨天還住在山上的
青潭直潭翡翠谷
今天都坐在報紙上飛進屋來
一道金鞭猛地抽了我眼睛一下
窗外千里之遠的山上馬蹄雷動
瞬間便殺到我浴室的窗前
為首的一匹，定睛看去
哎呀 ! 好個宋江
67 • 08 上旬
註 :臺北地區連續兩個多月乾早，雖偶有烏雲，但均未成雨，主管當局宣佈自八月四日起分區供水，不料當天下午黑雲密佈，雷雨驚動，下了一場四十九公厘的大雨，乾旱遂解。
<back>
水燈
我在漂流
錦的堤上，我挽風同行
那幢幢的光影，是黑河裡的魂靈
在這蒼冷的洲渚邊
宛似久年的墓場，推擠著
石聲 蟲聲
( 時光的流裏
幽靈們捧著墓碑
泅向何方？ )
引渡的神祇行遠了
上岸的亡魂一一吹減了燭火
而水草間，青靄靄的碑銘
或者斜插
或者沈沒
註：辭海一六三五頁水燈條：北京歲華記：「七月晦日，地藏佛誕，供香燭於地，積水湖、泡子湖各有水燈。」按今僧家佛事中，亦有放水燈之舉 。
<back>
最後一串葡萄 ( 一 )
捧住。然後掐落
掐落一掌一掌的晶晶瑩瑩
當時，總是疲困地
等待成熟。殘骸盡後
遂不復記憶
這一路的風霜和雨露
昔日的白雲游回來了
藤架下的纍纍 纍纍
已唾落滿地。花穗早無殘黃
蕩回的蝴蝶都老了
都老了，即便是卷鬚也涎長了
成絡成絡的兄弟
分躺在城市里，而
青春無法冷藏。明年花開
又是另一番景緻
62 暑末遊東勢後
<back>
最後一串葡萄 ( 二 )
我是一隻蝴蝶
都大得是隻老蝴蝶了
昨夜偷偷飄回了家園
哪知，花黃，鬚卷，綠謝
想那繁華時節
藤廊下垂著好多重量啊
( 莫說風流，多情誰似我 )
我是一團風煙
都瘦得是一絲風煙了
昨夜曾怯怯溜回家園
又見，月照，檳榔，村道
想葡萄釀後
地窖里陳著好多酒香啊
( 不只秋葉，我也該歸息了 )
我是一條土狗
都髒得是蝨子狗了
昨夜搭便車離開了家園
頭頂，霓虹；路攤，水果
想中元都過了
串串上等的紫玉，此地怎還有？
( 這麼多想踢我的人 )
63 ． 09 ． 06
想葡萄釀後
地窖里陳著好多酒香啊
<back>
夜貓
那廝的嘴臉嵌在黑夜的蛛網上
射出兩道死光的銳利
無聲的，凝視
如暴雨前
死寂。凝固
黑豹的姿勢
兩隻吊梢眼 以光速
炸出
攤開全身重量
撲來
61 ． 08 下旬
那廝的嘴臉嵌在黑夜的蛛網上
<back>
巨人
------ 夜瞻 國父銅像
仰首 -------
那人淨額微抬
成一種不變的姿勢
宛如他是一顆星
永恆之星
而我是一泓潭
浸淫在他的清輝之下
他有多高在天上
就有多深在我潭中
<back>
畢業生
你不是自天堂至少也是
自閣樓，跌下來
空間被削成平面
本是小鳥，現為工蟻一隻罷了
該把這樣的話打成領帶
任年華流入江海
你底靈魂是傲岸的山頭
終年積雪
63 ． 08 ． 04
空間被削成平面
本是小鳥，現為工蟻一隻罷了
<back>
偷
於是覺得，該出去碰碰運氣了
這破廟的土地公公怕真是不行了
飢腸了三天，他還兀自笑得胖胖的
兩里外散著一片村落
昔日的乞吟已凍在雪下
指縫間滑落的殘羹剩飯
這會兒都是霜葉冰粒了吧
落雪的第一天我打街舖走過
孩童們不再來身後指指點點
油坊的吳掌櫃正好闔上雙門
管他茅簷下柴扉緊掩
紅門上獸環銅冷
只看見李家的雞群鴨鵝頻頻點頭
周家的金器銀具也不時眨眼示意
這會兒非出去不可了 -------
吱吱呱呱拉開廟門
眼前猛地跳下兩位神將
抽劍掄刀，望我
我跨檻奪門而逃
眾星辰莫非都是天兵
這時節怎麼都隱在樹梢
張牙，舞爪。陰森四起
我沿溪狂奔
彷彿結凍前水的掙扎
良久良久，才聽得自己叫出一聲
「饒了我吧，土地公公」
我又餓了兩夜，最後決定望南而去
64 ． 11 上旬
<back>
庭院
來 趴下臉 與草一同呼吸
這恐怕是大地 少許可呼吸的皮膚了
其餘的像不像 用硫酸潑過
若天空是桑葉
則高樓大廈就是 一節節的蠶了
不信 翻個身看看 像不像
我是說你 像不像試管中 斜躺的侏儒
65 ． 04 ． 04~05
來 趴下臉
與草一同呼吸
<back>
阿里山夜行
濃美的夜在林裡沈澱下來
所有的杉樹，靜靜地向天庭伸展
伸展，直到把星星都網住
( 多美的聖誕樹！ )
沒有蟲聲，也無風
連你，連我，都靜寂啊
一種亙古的天籟
竟在今夜，射透你心
也貫穿我底
濃美的夜在林裡沈澱下來
<back>
酒及其他
迷晃著霓紅海的長街盡頭
有壓克力門，以五彩的獰笑，伸臂迎你
迎你進閃青的地獄，去享受
享受繽紛呵繽紛的
末世紀
抖散數張青油油的面鈔
便有一聲遙遙遠遠的關切
自那長睫下，一張人造的面孔
吐出，且噴滿你一臉的一臉的
濃濃嗆嗆的煙霧
三尺高的酒杯椅上
靈魂被肉體旋得盲盲無目
這一季的長悶乃自火山口跌下
竟隨著顫顫抖抖的黃酒啊
傾出
61 ． 08 ． 18
<back>
插花詩小集
1 . 覺
踏上岸，我的心情是僥倖的
背上不免有些寒意
當初，以為不可以一葦渡之的
如今也渡了過來
竟都沒有沾到一絲水面
2. 蘊
有時，孤寂是一朵空氣
深深，深深
不知埋在心底何處
面山，或面水時
卻又那麼容易地掏出
在水中或風裡，浸了浸
竟也有少許香味
流去
64 ． 12 ． 19
3. 不息
每一條小溪
它的歷史，是露是雨
是霧，是雲也是海
是歷史，也是歸程
4. 醉
落日
熟透的臉頰偎向地平線
殷紅自酒渦中旋開
雲兒於是也害臊起來
5. 惜
以為也是最後的
沒想到只是最初
你底名字有許久我不曾寫了
提筆時，竟彷彿畫著你的臉孔
6. 買風景
跨出門
就跨進了黃昏
田野向四方奔開
風在髮梢吹口哨
在樹間，在蘆葦裡
吹過黃熟的稻田時
有流沙的細細碎碎
那是穀粒的 互擊
7. 結
蝴蝶如何老去
鷹蒼了是不是墜海
楓，又怎麼開始紅的
憂傷啊它是怎麼住進來的
8. 位子
------- 給婉雲
這個位子，空過了多少年了
自太初，我的初生之前
就空下的一個位子
只為你留著啊
到寂茫，我們的以後的未知
這個位子，右邊的位子
9. 春
有一點綠光
在黑黑中，在最遠最遠的那條線上
開始蠕，動，大地
靜，寂
似在等待
：蹦的一跳
把黃綠舖到你眼前來
10. 交際
跳就跳吧，害羞的就閉上眼睛
扭就扭吧，跳也無聊
不跳更無聊
拳腳在空中，在地板上
在柔或硬的腰肢上
拳，打，腳，踢
( 世界上是個牛魔王
我們在他的胃中 )
11. 山海
自從被海推上岸後
青山浪型的睡姿就一直不變
潺潺，緩緩
留出幾條河流算是對海的流連
<back>
水渡
我牽你手，步下海堤
選擇了屬靈的船隻
行囊裡，只有畫具
山水，和書籍
出海處便是漩渦
在這濕寒的十二月
所有的船隻，帆落，棲泊
你的左手在我底掌裡
( 我日也握著，夢也握著 )
右手去掀響汽笛
( 驚飛了桅上抖凍的烏鴉 )
我穩穩掌住舵把
( 眾雨柱不過是短壽的森林 )
極北，又極南
( 我們熱中平凡，愛傳奇 )
白鷗的空間是我們的空間
你是海原的兄弟
我是山嶽的兒女
64 ． 01 桃園
<back>
神木群
------- 拉拉山所見
當初桃園結義並不驚天動地
劉關張老大老二老三
鼎足之後即開始煮雲煉丹，日日
向雷雨風雨討教，過招
有時用袖有時用拳有時
用指，招招是美麗的構圖
多少平原劃撥郵購泥土
多少河流來函索取雲霧
多少朝代被歲月腰斬
多少森林自高樓塌下
依然掌揮處青雲偃月，依然
朝來金雞獨立晚來扶手揉膝
縱然一兩聲雷擊還是太極太極
高手都說罷了罷了你說怎能不
神
67 ． 03 ． 24
註：拉拉山神木群 ，在桃園復興鄉，重要者有三株，均較溪 頭阿里山者高壯甚多，且生氣勃勃。又，金雞獨立、扶 手揉膝均太極拳招式。
<back>
假如
你是山
我便依你成水
你是海
我就躺成一艘船
你是泥土
我願是抓著你的 樹
你是天空
我將做老鷹盤旋，守護
唉，
假如你什麼都不答應
假如你只是深幽的小徑一條
就讓我凝立成一株小草也好
63 ． 08 中旬
你是海我就躺成一艘船
你是天空我將做老鷹盤旋，守護
<back>
新詩
你愛不愛看我都是山
我的肩上掛著的瀑布你聽都沒聽過
唐的平原宋之丘陵就別再提
有空歡迎上我的腰來
櫻花像裹紫緞和服的女子
苗條，愛擦好看的胭脂
我的耳畔雲常相思……
來時不妨叨根煙斗
卻無需跑天下或者賓士什麼的
若你胸中有墨，棉紙自備
這裏的山水很夠你揮霍
最好騎驢
歡迎柯達或任何雜牌
只是中國孤傲、淒美
尤其是雪末，梅花初綻的時候
好不好你去後，墳上插一株柳
沼岸也罷海角也好
當我漸次 漸次衰禿
都會送一些泥土，腴美的
過去
65 ． 03 ． 27 初稿
07 ． 02 完稿
你愛不愛看我都是山
我的肩上掛著的瀑布你聽都沒聽過
<back>
螢火蟲
今夜，眾星一一隕落人間
在夜的村道上，我們是不須要影子的人
很久了，我們的背影不曾朦朧得很美
把這夜且還給流螢吧
讓兩眸也竄飛著
俯身水田，尋找自焚後
永恆的倒影
你我同是謫貶人間的星子才轉身，便踩入我們的弟兄間
在這不須影子與哲學的夜晚
共同傳遞一種熠耀
太陽出來後
我們仍會跟著影子走，或者
影子會跟著我們走
而星子將怎樣
流螢將怎樣
62 ． 09
註 :熠耀，音ㄧˋ、ㄧㄠˋ，螢火虫別名。
<back>
詠寄枯楓
當我重來，你仍傲然
卻揚滿頭蒼髮，孤立春陽里
僅餘最末一葉，總落不下的
( 吊兒郎當地 )
為春，搧，風
夏天將綠色過繼你底名下
我曾藉坐，擦拭情緒
( 身上覆軟軟的網 )
秋紅是太陽送給你的
美麗的補色，卻不及收存
為我的詩集，點睛
如今紅葉已淪為殘碎和塵土
西風息足，山中
北來的冬天將葉子拋落，不知你可曾
含恨，並憶及，自你腳下遁土
日子一般，堆不高的陽光？當西風再來走過
願你託秋聲引我重來
<back>
夜雨
抓一把笑聲灑向天際
赤足奔入雨中
燈火的哭泣垂得長長的
我們濺起這一季漾漾的淚
影子 追逐 影子 追逐
我們把青春潑給紅鐵莧
雨水梳理著毛髮
在夏季的搖籃裡，紛紛搖起
帶雨的，一隻隻
荷花的臉
雨聲漾漾，如落不完的淚
背影在林裏
在霧裏
在聲音裏 模糊
62 ． 07 事
<back>
辮子
我穿入人群 羣
幽柔柔的兩條黑色輕輕一甩
心中猛然
竟似瞥見童年坐在小舟上
自蘆花叢岸推出
我走出人群
久懸的秋千便盪哪盪了起來
進屋時，又一隻風箏
掛斷在電線桿上
傍晚一場雨後憑窗再望
呀，不見啦
夜裏乃夢見河堤
兩條辮子在我伸手
就要抓著的前方
甩呀，甩的
追它？追它！
風聲中摻進來好多好多
孩童的嬉叫
堤岸盡了
飛出去 哎，竟是
乳燕一雙
65 ． 05 ． 08
堤岸盡了，飛出去
哎，竟是乳燕一雙
<back>
最初
想起我們的攜遊溪頭
晚冬的夜晚
一種逼臨的宇宙的曠茫
悠忽，又是一顆星在池底
我們的腳邊，滑落了
想起環繞著我們
我們的心環繞它 的神木
啊，就這樣唱起了
逼臨的不可泯滅的天籟
想起橋上你朦朧的臉容
想起我們初期的愛情
木瓜青澀在木瓜的樹上
星子站在北北的家鄉
64 ． 04 ． 14
<back>
煙火
大家看到了沒有
我們的四周人山人海
多像一座大型的表演場啊
他們都是趕來看我們的
各位懷裹的種子都抱緊了吧
炮管的跑道要看清楚
我們的目標是正上方
那美麗的夜空
記住，越高越好
你們聽，這一刻又是多麼地安靜
人們都在屏息等待，等待我們出發
各位都準備好了吧
好，各就各位 -------
碰！！
去呀，弟兄們！
上那廣闊 的天空去
金銀花
牡丹花
吊鐘花
對對，還有一些只要長成一棵樹就好
金銀花牡丹花吊鐘花
對對，還有一些只要長成一棵樹就好
<back>
香山緣
數過去，第廿四扇綠窗前
你坐著，輕輕細細
梳理著金色的華年
你的手微微地伸展，微微地
恰似遠山柔美的肌理
有玉鐲相疊的回音
夕陽溜下，溜下
自你妝前的掛簾，一格格地溜下
姑娘呀，你的眼神仍在
看與不看之間
我是負劍學仙的少年
偶然的回首
竟在眸光間開始泛濫
啊，這孕育了久年的情潮
64 ． 04 ． 24
<back>
四月暑後
將熱的天氣又轉涼
陽光重返雲上
我歸回小屋
妻憐惜我瘦削的身軀
為我加添衣衫
攬鏡
鏡面竟似去秋
小憩過的荷塘，花葉盡後
清凝我久違的魂靈
四下沉靜
沒有煩躁來胸中走動
妻端來兩盅清茶
熱氣在我們之間 交談
喜歡這樣的微涼
<back>
夜憶
記憶沿髮的邊緣盤行
長長地垂盪下去
那年夏天美麗的臉孔
已浮腫難認
所有的日子都已發黃
繁華過的煙景
在搔亂的髮間
我多葉的窗前
忽隱，忽現
依然是，夜空浩長
星據各方
你不再提筆
我遠離了家鄉
64 ． 02 ． 26 桃園
<back>
山廟
苦行僧已下到兩千公尺的山下
羅漢鞋的腳跡唸珠也似的，把 群山
團團圍繞。雲霞游出山門
再也啊無心游回
整個下午，小和尚在簷廊上打坐
陽光移動，輕輕，出走
自袈裟上，自山門
自布穀鳥的眼中……
青煙繚繞，隨龍柱盤旋
久久，久久 -------
第八十一座城裏，苦行儈沿著街
托缽，在每家的門上，點香
便唸珠也似的，將眾生將苦難
團團圍住。第廿一代住持圓寂後
骨灰供入靈塔，小和尚霍然醒轉
鬚髯已垂及蒲團
( 而陽光溜下，輕輕
再一次自山門，下階 )
他走到大殿，吩咐上香，又開始
一天的晚課
64 夏．初稿
67．12．13 寫定
<back>
鮭魚河
------- 鮭魚，拉丁文原意是「跳躍者」。此處所提鮭魚河在極地阿拉斯加州。小魚孵出梭，由原生地「夫拉則湖」游入「鮭魚河」，然後出海浪遙南太平洋。四載後，鮭魚們竟能憑著磁場之引力與鮭魚河溶解之礦植物氣味，尋回夫拉則湖。而鮭魚河是游回湖中必經之河，其上游地位險高，中有瀑布若干，鮭魚即憑其跳躍能力及急流造成之反漩渦跳上瀑布，途中大半傷亡，而終能游回湖中者才產卵授精，五至十天後即集體死亡。大自然造物神奇有如斯者。然而、「落葉歸根」之性，萬物本同，人何嘗不然， 有所感慨，因賦之，並為記。
我要回去了，那條河在
遠遠的阿拉斯加召喚我
春水想已解凍，遠遠地
熟悉的氣息顛在海上
臍帶般，自數千里外
蜿蜒著傳來
伙伴們開始集合，腹鰭下早藏好
脂肪，唯一的乾糧，我們要一克
一克地燃燒，焚為力量
別了，美麗的南國海岸
海底追逐四年走的竟是
橢圓的路線，仍想念
最初的那點。再見了 -------
透藍的海水金暖的陽光
我們的兒孫會再來看你
阿拉斯加呀阿拉斯加
這就是你嗎
冰黑的海水晒不暖的陽光
我們已在你的肘灣洄游了三天
不時以鰓幫與你底身體摩擦
近鄉難免情怯，我們高興得用力
用力吮你，吮你河口送出的水質
我們這樣鹹，你淡得這樣甘美
阿拉斯加，我的母體
這是你嗎
跳出海面的同伴回來報告
說你的額頭高峻皮膚清冷
肌肉上不時有大熊在彈 跳
阿拉斯加
我們將逆河而上，深深地進入
你
你有千條血管鮭魚河只是其一
你有千隻眼睛夫拉則湖只是其一
但，阿拉斯加呀
何以你的眼睛這樣高，血管這樣長
多少伙伴跳不上你的瀑布摔在懸岸
開成血花，一朵一朵
阿拉斯加，原諒我的脂肪僅剩最後一克
鱗背傷痕纍纍，看！
我的兄弟開始長齒就要虛老
姊妹懷著五千顆卵子幾乎脹死
阿拉斯加阿拉斯加，請你請你把身子
放矮
你的眼睛這樣清麗，澄明
多像我底祖先用千億顆魚眼
編綴而成，阿拉斯加啊
請准我用鱔尾，在你底體內
跳最後的愛之舞，產卵，授精……
你要河水，就請抽我的血
你要泥土，就請剝我底肉
阿拉斯加呀，只求你留下我的魚限
宛如寫下我的遺言
靜靜地，在這夫拉則湖
與我的列祖列宗，與你
同在
67．08．31
海底追逐四年走的竟是橢圓的路線
仍想念最初的那點
<back>
大甲溪
------- 始於南湖大山。出谷關，溪水碧藍，天輪以下，水勢漸大，水色漸變。經白鹿、南勢，過和平，下天冷，以至出海，全長三百餘里。又兩岸素以產水果見稱，東勢乃其集散地。
站上高崗，天空便形廣大
兩側山岳滾滾
自目極處，直奔我左右 袖
眼下長溪，是群 山吐出的一捲長舌
碧綠薄肉，白白唾沫
舔過處，濺起七十里地的煙水
煙水七十里，從無到有
每一珠水每一珠
都是痛苦的堅忍灼心的等待
向體內最深處，祈求
若即、若離的每一絲雲霧
滴滴 嗒 嗒 㗳 㗳
滴滴嗒嗒 流下 流下
匯成 一根巨木，撞開心中
最堅、最硬的大山 ------- 南湖
大甲溪大甲溪，諸山沉重的倒影
因你而流
山影奔流，溪水奔流
大甲溪啊
你是千匹藍色的牝馬
你是寶島的臍帶
善懷孕的小母親！
綿綿血脈，舔開谷腹的每一寸泥土
吻濕苦苦纏繞的每一髮根鬚
細細注入、細細注入
直到每一株樹每一株
都奔流著溪水的聲音
谷地醃浸三季……
夏天來時，溪水堅實地凝結
在最細最尾端的每一枝頭
堅實的 凝 結
( 葡萄 二十世紀梨 還有水蜜 )
大甲溪大甲溪！東勢一出
天下都舔含你底結晶
站在高崗
我的心情像溪流盡處
夕陽的心情
吮滿群 山的乳液之後
想落……
65 ． 07 ． 27 出東勢
66 ． 04 ． 10 完稿
兩側山岳滾滾
自目極處，直奔我左右 袖
<back>
星教
朔。遠離一切燈。老教授帶我們來到一處野山之頂。一片草地上。北風疾吹，人人髮散，衣襟發狂。星星在四周顫抖。老教授站在高處，命我們躺下，然後宣告：
諸位諸位，現在請你們仰望星空，請你們盡情地看哪，這宇宙最偉大的創作！告訴我，你們看到多少？星，星星，星星，到處是星，無數的星，像沙粒一樣多的星！美麗的星，發冷的星，冷得像你的心在發 ~~ 抖 ~~ ，一顆顆，晶瑩得多像鑽石，飽滿得多像淚哪，一珠珠像要滴下水來的淚？眾生啊，告訴你們，那一切的美麗一切的光輝全是過去的啊，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幾萬年幾億年前射過來的光啊，現在他們還存在嗎？不知道！這一刻或許三兩個正在爆炸，但你不知道！諸生啊，現在、過去、明天、以及到你死，你對他的認識、了解，無不是他的過去，永遠永遠，你都與他等距離！你活得這樣深廣而你不知道，你與萬億年的時光相接相觸而你不知道，諸生啊，請你閉上眼，請你接受這星光的照耀！啊，萬全的宇宙，諸神所居的福地啊，請你降臨這群螟蛉小子們，讓他們感覺讓他們蛻化讓一切的生靈昇華，自這罪惡之藪拔起，朔風野大朔風野大……啊啊……
( 靜默。無邊的靜。星。風 )
小子們啊，請你們的眼睛繼續閉上，像閉住兩顆星一樣！現在，請你們開始想，真誠地想：想你們的手在縮短，慢慢地縮，慢慢地向體內縮，想你們的腳縮短，縮短，慢慢地慢慢地向體內縮……，想你們的頭在縮，慢慢地向體內，向體內慢慢地縮……想你們的軀體慢慢地縮，慢慢地向心內最深處縮，縮，縮得像星球一樣渾一樣圓一樣完美！啊小子們，想你的身軀 ------- 星球一樣的身軀慢慢地自大地昇起昇起，想你們的皮膚想你們一切的繁華、愛恨、苫惱、憂慮！正自心中向四周一層層地抖落！褪下！褪下！抖落！想你完美的、一顆渾渾火烈的心在這朔風下無懼地騰起，向高處向更高處，向太空，向外太空，向壯觀向無窮向蒼蒼茫茫的宇宙騰起啊！去啊，眾星們，去罷！啊啊……
當我睜眼，發覺四處盡是星光，眾多渾圓而小而冷而遙遠的星球在四遭，而自己火熱地，渾轉在宇宙的中央。
67 ． 12 ． 02
<back>
高速公路
------- 阿水伯的春夏秋冬
春天，春天在小河裏流著
流下水閘，在水渠裏流著
流進水田，在阿水伯的腳下流著
滑過阿水伯的手指
在插好的秧苗裏流著
阿水伯的汗水滴下，混入田水
也一排排，流入秧苗
春天在不遠的山坡一株株
點著杜鵑的小名
省公路是清灰的河流
在那兒輕輕招個手，滑向遠方
「有個公路叫高速，
說什麼不久，也要打結，過這」
阿水伯伸伸懶腰，把這話點成一口煙
呵口氣，輕輕吹掉
夏天，夏天從蟬聲中叫出
抓住老榕的鬚根滑下
滑入青青的稻禾
滑進青蛙的鳴囊內，鼓著
又從蚯蚓的小洞爬出
唱成一支唧唧的小笛
和著讀土木二兒子的遊說
唱給恨恨拍打蚊子的阿水伯聽
「路彎點不成嗎？
三甲地，守了九代，
都通融不了？」
「阿爸，為國家好……」
「伊娘，什麼低速高速」
「爸，，有了錢，弄個茶莊，更好……」
「茶！茶！我要稻！」
竹桌上一盅清茶，剛沖
阿水伯的眼光浮在茶面上
噙住淚，嚥口水
沉入茶底
秋天，秋天在麻雀的嘴裏吱吱喳喳
推土機一動，紛紛自樹叢中抖出
嘩嘩啦啦，落到曬穀場
在阿水伯的殼粒堆上
啄最後一粒粒的秋陽
「怪手」挖下，舉高
秋天在金屬的身上，發光
秋天慢慢地厚實
外來的泥土，在阿水伯的土地上堆高
「祖先的腳印踩不到了
馬上就是汽車飛來飛去」
「阿爸，總統都要經過這呢
這是祖先積德」
「一輩子鋤土，現在鋤什麼？」
「阿爸，明天搬去茶莊住
以前拿鋤頭
現在換算盤的珠粒如何」
阿水伯吸口煙，向窗輕輕
吐出，一甲子的往事
在窗上，與推土機推動的泥土
疊來，疊去
冬天，冬天在沒有水的河流裏流著
來往的「輪」船互以車燈招手
，水光四濺。冬天是一群不穿衣服
身體冰涼的小精靈，有時隱伏四野
怪叫，有時強行攀窗隙入
摸摸每位乘客的臉頰
鑽入領口袖口，取暖
冬天咻咻地滑過很多交流道
像參觀一座座
燈火輝煌的小城
「阿公，過了老家沒」
「諾，前面亮亮的都是」
「哇，好漂亮！你們看
這是我阿公的地！」
乘客們轉頭來看阿水伯
修長的路燈也轉頭來看阿水伯
一明一暗中，似祖先們正捲袖
下棋，還是舉茶，待飲
有個聲音說
「一輩子喝清茶紅茶
現在該是喝喝凍頂烏龍的時候」
68 ． 03 ．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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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庫
雲，本是我
你是小鹿，在青翠的山坡
與青草為伍
我攀住你身後的高山
傾我所有，為露，為雨，為溪
穿過層層疊嶂，向你流去
讓你走近，飲我
在一天你去了天涯
我關住出口，在時間與理智的兩山
搭了一座水庫，一月一月
一年一年，水位緩慢緩慢地增漲
沒有閘，人們以為是天池
突然你自海角來
在昔日的山坡輕輕叫我
我感覺微微的地震
你再張口，竟成了我的閘
我傾我所有，向你奔瀉 -------
唉，竟是霧竟是雲
68 ． 04 ． 21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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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詩餘話
1.
當我們說，我無法二十四小時都快樂，於是把二十四小時一小時一小時地分割，甚至一分鐘一分鐘地分割，最後告訴自己說，我在一分鐘內完全快樂。當我們說，我們無法全世界的人都自由，於是把全世界五大洲的土地一洲一洲一國一國甚至一小塊一小塊地隔離，最後告訴自己說，在站著的這塊上地內我們完全自由。
詩人贊同前者不贊同後者。
2.
在所有民主國家裹，真善美都可能，而唯有美可獨立游離。善，在廟堂，在教堂，在祖先牌位前，在 ? 前跪著的時候，才成為崇高。真，可以包成很多糖衣的外表，到許多落後國家兜售，強權是這世界信奉的真理。當一個中國人面對八億人民面對祖先面對世界面對宇宙抿淚浩歎時，「真」「善」等等便只能在「美」的嘴裏喊喊而已，這樣無力地喊喊而已。
悲哀的是，多少血淚浩 ? 大禍，在詩人的嘴裏，卻常唱不出一句話來。打擊強暴時，藝術文學常只留做見證而已。而百年來的中國應該有很多見證以詩來唱，因為有太多的血像黃河的沙水在黃土高原在黃皮膚下急需宣洩。
3.
寫詩有三經濟：
(1) 文字省--->稿紙省--->抄稿時間省。
(2) 編審時間省--->退稿時間省。
(3) 略讀的時間省--->決定不讀的時間省。
有三不經濟：
(1) 篇幅省--->稿費省。
(2) 讀者省--->刊登的次數省。
(3) 再版的機會省--->絕版的時間省。
此三不經濟遠大於彼三經濟，何以仍然寫詩？
「寫詩嗎？」
「寫。」
「寫小說嗎？」
「寫。」
「寫散文嗎？」
「寫。」
「還寫詩嗎？」
「寫。」
「爬山嗎？」
「爬。」
「爬什麼山？」
「大山。」
「小說是大山嗎？」
「大。」
「散文是大山嗎？」
「稍小。」
「詩是大山嗎？」
「更大。」
「我們已站在聖母峰上，怎沒看到？」
「在我心裏。」
4.
「他是寫詩的。」
沒有感覺，宛如碰到畫抽象畫的。
「他寫小說。」
哇 ! 立即正襟危坐，宛如碰到新寫實派的畫家，一髮一鬢都必須梳齊，以免隨時入畫。
5.
「唯上智與下愚不移」，這句話若用在人類愛照鏡子的天性來說，可譯做：只有那最漂亮和最不漂亮的人不必常常照鏡子，因為打扮或不打扮都一樣。也就是說，最愛照鏡子的都是居中間的人，今日認為自己醜，明日又誇自己漂亮，別人多看自己一眼，回家照照鏡子，別人少看自己一眼，回家也照照鏡子，照來照去，也只期望有朝一日百分之百地肯定自己，但美不美在未肯定自己以前早已宿命。
新詩目前在寫作者的眼光中是「下愚」的行為 ( 浪費精力，我也會寫，不寫罷了 ) ，在讀者的眼光中是「上智」的行為 ( 陳義太高，我輩不及也 ) ，在自己的眼光中，則是「居中不定」的行為，卻始終不肯宿命，還不斷地在鏡裏雕塑自己，槌鍬刀斧，刮磨針銼都用，慢慢想走向澄清。就是因它面目尚可雕鑿，可塑性強，從事者乃披荊斬棘削足斷掌在所不惜。
6.
本集子收錄了我七年來的作品五十餘首，產量之少，不得不覺汗顏 ( 雖然有十多首未收入 ) 。大抵初寫詩時，氣焰較盛靈感頻繁，創作較多，及至後來，反身自省的機會一多，鋒芒稍斂，產量頓減，每每刻意求好，不達某一境界的詩不寫，於是因果循環，終不免停產。而初寫詩時，通常色彩較多著墨較濃，較易求美求麗，其後山高深盧，所見略入，筆墨都較為清淡隨意。
俯察所集，似可確定，一本詩集應可在四至五年間完成。集內所作多在二十五歲前，二十五歲以後也只有「藏情」、「神木群」、「及時雨」、「週末」、「後裔」、「鮭魚河」、「高速公路」、「四月暑後」及「水庫」等幾首。
要寫詩最好的職業是教書。一篇小說可以在擬好腹稿大綱情節後，急急於一月半月之間偷閑偷空完成，而一句詩的出現也許急匆匆來卻也去得匆匆，若無竟日的閑暇靜思吐納慢步，則可長可續的蚯蚓陡然變成斷繩一截，常成恨事。
7.
詩要感己又能感人是寫好詩的標準之一。但感己易感人難，有時不覺感己卻能感人，有時深覺感己卻難以感人，但或有一二人能感，則為快事。寫感人的詩難，寫感己的詩不難，寫不感人不感己的詩則甚易，詩要多產則三者都應齊頭並進。量多則聲大勢大，於數百詩中若尋出十數首感人詩，則人齊曰此子質量均可觀，量小則聲小勢小，龐然書海中，偶遭檢拾，人則曰此子何人，聞未聞過，不觀可也。因
此不感己不感人的詩可常寫時寫多寫敢寫，感己的詩可靈感偶爾來時寫，感人的詩可靈感齊湧時寫。
寫小說可以一篇一獎而洛陽紙貴，眾目所矚，他日所言所為所寫所事，均成定局。寫詩若求禪，人老聲定聲不定均成難料，多產則聲易定，少產則聲難定，年少氣盛即寫則聲易大，年老氣弱才寫則聲若游絲，人多集社成派而妙用之則聲易大，人孤身單勢薄而不層為則聲必弱。又硬詩應寫，軟詩少寫，實驗詩宜寫，圖象詩要想方法寫，朗誦詩常寫，酬庸詩偶寫。且右手不宜寫詩，改用左手較宜，否則新詩
不寫也罷。此段所言均為偏見，不宜深究。
8.
本集之出版得感謝下列諸位前輩先生之襄助及指正：楊昌年先生、羅青先生、文曉村先生、閔振華先生、夏秉誠先生、林佛兒先生、賴玉枝女士，以及好友紀慶華、姚克毅、蔡新國、內人夏婉雲等之從旁協助，在此特申謝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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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望(歌譜)--莊宗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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