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搖桅杆 浪起甲板 誰能把大海頂在鼻尖上
    一首詩的誕生 一首詩的誘惑 一首詩的玩法 煙火與噴泉  桂冠與荊棘
【 白靈詩集 】白靈散文【 白靈詩論 】白靈研究 】【 白靈超文本

 


一首詩的誘惑

說詩與說夢 讀詩當寬容柔軟出想像寬容竟無限 、 作詩由做夢


詩與非詩 一兩字距離 、 詩溶意與象、 景任由真假


好詩與壤詩 識多眼界高 、 見微易好壤、 三隻鷺鷥飛


形式與實質(上) 詩假真散文 、 實質超形式、 分行飛越詩

形式與實質(下) 形式任沿襲 、 早期的形式 、 青可出於藍 、 形式非絕封


晦澀與明朗(上) 爬心中的山 、 深淺有四種、 淺入輸深出


晦澀與明朗(下) 明晦非好壤 、 優美的詞藻、 三首母親詩


題材與角度(上) 題材有角度 、 角度立體化 、 題材玩不完

題材與角度(下) 萬物等同觀 、 角度與體認 、 我進入題材


秩序與焦點(上) 重建與變焦 、 秩序非按序 、 誇張與重複 、重構與割捨


秩序與焦點(下) 不凡由平凡 、 心推動事物 、 舊序到新序 、 詩沉潛氣質


主題與表現(上) 主題欲何命 、 題材需主題 、 主觀的介入、 內外相繫難

主題與表現(中) 表現當溝通 、 顯隱需評估 、 表達的局限


主題與表現(下) 題材而主題 、 主題而題材 、 主題的隱藏


詩與散文詩(上 妙觀與逸想 、 散文詩分行 、 難分行的詩、非散不散文


詩與散文詩(下) 表現與說明 、 散文詩分野 、 畫面的創新 、 散文體的詩

詩句比較 練句需比較 、 勇答能錘鍊 、 心領自神會


形式練習 形式 A 練習 、 形式 B 練習 、 形式 C 練習


詞彙選擇 動詞與變形 、 形容詞變位 、 詞彙宜鍛鍊


詩的探險 探險三條件 、 比喻常與奇 、 內容常與奇 、 奇險式聊想

 

讀詩當寬容

無數的年輕朋友來到詩的面前,都會問:「詩是什麼?」當他們讀了報章雜誌上一些不怎麼高明的詩作後,有時會很主觀的在這問題後再加三個字:「玩意兒」。有的會從此退縮回古典詩詞去,有的會求詩心切、想找更多的詩解決他的疑惑,有的則大膽地自彈自唱、也塗寫新詩來。當然,也有的會到其它的書中去尋找答案,比如評論家或名詩人的偶發之語:「詩是一扇門一開一闔之所見」(桑德堡)、「詩即謎語」(龐德)、「一首詩始於喜悅,終於智慧」(佛洛斯特)、「詩是具節奏美的創作」(愛倫坡)、「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白居易)……類似這樣的「定義」不下數百種,有的像是說中了,有的像是什麼也沒說。因此,關於「詩是什麼」最好是在讀了許許多多的詩後,再來回答,喔,應該說再來「感覺」,會比較容易些。

在接觸新詩時也許應該有個基本的心態」:寬容的態度。這包含了廣泛的閱覽和虛心的研讀。最好不要一眼「瞄」過去,然後遽下評斷,最好不要只讀過幾首詩,即送給新詩諸如「不遇爾爾」之類的字眼。即使很「不幸」地讀了一首壞詩,那又何妨,在一腳踢開它之前先弄清楚它壞在哪裡,是稍有可取還是毫無可取,這是比較積極的態度。比如下面兩句詩:

基隆河像把聲音的鎖

陽光的金鑰匙不停地撥弄它。 (鄭愁予)

來沒有人把鎖跟河互比,因此讀第一句時心裡會很不安,兩者不論在輸廓或顏色上都不可能兜在一起。而作者偏偏說它們「像」,至少在「聲音」上像,這時就得耐下心來把第二句讀完,看到底是怎麼回事。而原來是陽光搞的鬼,它照在河上的粼粼光芒一長條,很像一把「金鑰匙」,這一點倒比較容易令讀者同意,而作者就是要讓此鑰匙有所作用,只得強硬將河比作鎖了。而你會發現,當你讀此二句時,為了迎合作者的意圖,便會把過去看過的河景在腦中抓出來拼貼,讓「心象」與詩句略似。奇妙的是,出現在每個人腦中的河景不可能相同,也不太可能是基隆河,而可能是記憶中的某個河光景色的片段,也不是很清楚,而只在剎那間符合了詩中所寫的。而如果要完全符合詩句,你還得像調整光圈和焦距一樣,讓一條河水處在晨曦或暮色中,除了陽光照在河上的那長條金色光芒,其餘都該較為漆黑,此時粼粼閃閃,果然是有「撥弄」之感,「鎖」的形狀就比較相似了。當你有這樣的耐心來使自己也能進入這兩句詩的「復原工作」中,這就是「寬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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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出想像

同樣寫河上陽光卻可能讀到這樣的句子:

陽光在溪流裡划船

星子在晚風中叮噹 (葉翠蘋)

乍看這兩句,好像兩個不同的畫面,第一句並未說明是在哪個時辰,但「划船」似有逆流而上奮力向前之感,因此為了與第二句相契,只能假設第一句的畫面是在溪上粼粼而動,不想隨溪流而去、又想停留原來河面上,便只有拚命「划」動,但出現在腦中的畫面應強調陽光在「划」而非像「船」(而前面那兩句則強調「撥弄」而非「鑰匙」),但範圍不若前兩句大。可見得作為一個讀者,心是多麼「柔軟」,可以順應作者的任何要求,只要此要求是可以自圓其說的。第二句的畫面出現在河面上空,可能襯前可能墊後,星子不可能「叮噹」,而讀到此二字時,讀書不得不虛心地認定「叮噹」必有所指,而叮噹常有間歇性,一若星子閃動之有間斷性,於是「叮噹」便被寬容地想成「閃呀閃」。而你會感覺,上述的「寬容」是要經遇你在「想像」上的一些讓步和努力,如果不曾有此一番「忍讓」,而將之寫成:

陽光在溪流裡金亮亮

星子在晚風中閃呀閃

又會覺得索然無味了。而你在想像上的努力,其實也就是作者在想像上的努力,他並不想用「金亮亮」「閃呀閃」之類陳腐、老掉牙、無法引人注意的字眼,於是便得使用比擬(陽光河上閃動的模樣與金鑰匙或划船等不同事物互比)或感官移位(將星子閃呀閃的視覺效果改用聽覺的叮噹)等修辭手法來獲得新意。總之,作者並不顧只停留在原有的畫面上(看到美景的經驗),而希望借助語言將此經驗「生動」地傳達出去。此題材(景色)是陳舊的、人人得見的,但傳達的語言卻是嶄新的、作者獨創的。而讀者即由此創新的語言獲得美感,因柔軟自己而引發想像,使得他在以後欣賞類似景色時會更加留意,也因而加深了他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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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容竟無限

有時詩人並不以人間景色為滿足,他為了傳達內心的某種「企圖」,甚至自創景色,如七十八年曾獲某大報新詩獎的作品中的一節:

你把傲骨豎立

撐起天空成野宴的桌面

雲是白菜,落日為餅

月光是酒,雙眸如筷

北斗與十字隔著星海划拳

作者「野心」很大,幾乎把黃昏的夜空整片網羅了,他為了把「雲」「落日」「月光」「北斗」「十字」(即天鵝星座)等結合起來,即假設它們是在「野宴的桌面」上,「野宴」是為了加強空間同的廣大,而雲與白菜、落日與餅、月光與酒、雙眸與筷子……等等都多少與彼此間形狀或動作的相似有關。末句「北斗與十字隔著星海划拳」使整段詩達到了廣闊的效果。讀者讀這段詩時,可以說「寬容到了極限」,他不但不去追究北斗與十字如何划拳(一個出七,一個出十),甚至連「雙眸如筷」這樣的句子都得容忍自己去同意其可能性(表示眼光來回快速,如同筷子在桌面上四處夾菜),最後獲得的也只是默認作者的「自大」而已,因為這些桌面上的擺設和客人都是他的「傲骨豎立」起來的。然而讀完後你的寬容與想像還是值得的,它使得你的想像達到一種不可能的高度。當然這樣的詩與歌德的兩句詩比較起來,在精神內涵上仍有些差距(請你仔細想想下面兩句的畫面,及其可能的涵義):

我走到最高的峰頂

把臉在群星之間隱藏

但與下面這段也寫星星的詩相較,是不是就高明多了呢?

恆立著/立成一種儼然而又藹然的姿勢/每一次,當我打你面前經遇/或遠遠地看見你時/一種肅然起敬的感覺/便油油然湧起/而不禁向你投以注目禮/好像讀著一篇傳奇 (鍾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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