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輯 台灣詩壇現象綜論
桂冠與荊蕀 --全球化趨勢下臺灣新詩的走向
摘要
此文先就「巴斯卡的兩個深渊,說明「全球思維」及「在地化」的限制,以及其與詩之曖昧特質的關係。並就詩的難譯性、不可譯性,指出以文字書寫詩作,具有跳脫「全球思維」的利基,即使文學的定義內容都受到了挑釁,但當以文字表現時,各族群的不同語言仍有可能自我保持清醒,而「思維宇宙化,行動一事一物化」,應是未來較可能趨向。本文後半並對臺灣三代詩人在全球化趨勢下,卻陷入政治上「混淆的認同」的原由作了分析,前行代詩人陷得最為嚴重、中生代次之、新生代最輕。最後對三代詩人詩風的轉變和走向,也作了追蹤和說明。
關鍵詞:臺灣新詩、曖昧、兩個深淵、全球化、在地化
一、引言
詩的發生是必然,詩的發展則常源於偶然;一如生命之誕生是宇宙之必然,但生命之演化、乃至何時發展出高等生物,常只是偶然。詩是宇宙借我們而彰顯其自身之物。詩絕不止是地球之詩,詩是宇宙之花。它絕不止存在於此星球,必也遍在於彼眾看不見的星球上(比如近期發現20.5光年外的地球如果有高等生物,必然也會有詩)。
1949年蔣介石帶領200萬軍民退守臺灣,即是源於諸多不可逆的偶然所造成的歷史事件,後來韓戰爆發(1950.6~1953.7)、越戰爆發(1961~1975),美援輸臺,西方文化在二十世紀五、六O年代間大量影響臺灣,這些諸種偶然因素的結合、和相互激盪,聚集、產生了大量詩人,使得臺灣現代詩運動得以蓬勃發展,因而與中國大陸的新詩開始拉大了距離,迄今中國大陸仍與臺灣在詩的創作與研究方面有一、二十年的落差(1)。
再加上臺灣種種歷史的複雜性、和其政治地位的不確定,使其始終處在歷史浪潮的浪頭上,不同時期來到臺灣的漢人遂產生不同的認同問題。臺灣在過去四百年間,曾陸續遭受荷蘭人(1624~1661)、西班牙人(1626~1642)、明朝末年的鄭成功(1661~1683)、清朝人(1683~1895)、日本人(1895~1945)等不同文化背景的其他國家或族群統治過,留下了不少史蹟、建築、習俗、乃至血統基因,此種臺灣早期宛如「被武力和政治全球化過」的乖舛命運,是因其特殊地理位置所造成的。而1945年日本投降後,在臺灣卻又不幸爆發了1947年2月28日的「228事件」,臺灣本省人及才來臺灣的外省人?死的甚多,此事件也形成後來「臺灣獨立運動」的起點,其對臺灣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的影響既深而且遠,迄今已超過半世紀。之後大陸、臺灣長期的對立隔閡,臺灣經濟在七、八O年代起飛、一九八七年解除戒嚴,進入民主運動,政治開始動盪不安,進入二十一世紀後,經濟停滯不前,族群極端對立;同時間大陸在1976年文化大革命結束後走向改革開放,逐步朝自由市場開放,近幾年經濟也跟著起飛﹔但海峽兩岸卻始終隔閡如故,臺灣以一政治實體卻被排拒在眾多國際社會組織之外,宛如一孤兒般,因此臺灣目前也正或明或暗地進行著「去中國化」的政治策略,有些人鼓掌,有些人則嘆氣…..。如此種種複雜性,對不同族群身分的詩人而言,真可說是「國家不幸詩家幸」,是在荊蕀中遍開花?、是以磨難編織詩人加在自身的桂冠。
但因為詩是所有文體中最不易被翻譯的,不要說國與國間的詩難以互譯,就算是族群與族群間、方言與官方語言間都難以保持原貌地將彼此的詩予以互譯;即使臺灣這樣一個小地區都有十二種原住民、三種不同時期移民來的龐大漢人族群(有說閩南語、客語、普通話三族群),(2)在語言上都相當殊異、各有特色,可以用這個族群的語言表達的,不見得可以用另一個族群的語言毫無誤差地傳達。何況這些族群在「全球化」的運動中,也都開始時興以自己的語言書寫自己族群的神話、信仰、歷史記憶、和個人受壓受擠的悲歡離合;雖然大部分臺灣的詩作仍以中文發表,但當這些族群一旦以自身獨特的語言文字創作成詩時,比如客語或臺語(源自閩南語)詩已有很多人創作,就保持住了其不可被轉移、和不可被翻譯的某些特質。因此,臺灣即使是一粒芥子,卻也有須彌山那麼大,永遠難以窮究得完全。而這正與1960 年代美國建築大師R.Buckminster Fuller 所提出的「思考全球化,行動在地化」(Think globally, Act locally)的思維模式若合符節。
許多人都焦慮「全球化」的問題,但詩人應該不擔心,由於大千世界是由看得見的事物與看不見的事物組合而成,看不見的比看得見不知要多上幾兆億倍,但吾人不經由此看得見的,即無由明白彼看不見的,詩即站在那個交叉點上。也可以說,詩就是人走向宇宙無限入口的那極少可見的符碼之一。看得見與看不見的交?即是詩,有與無、色與空、實與虛、象與意、景與情的交?即是詩,詩是人類在地球表殼上,向宇宙打開的一個窗口。也因人生不可能完美,而詩是人透過自創的語言企圖貼近那完美,故詩者,實乃匯通宇宙虛虛實實之不可說者於一端,而為吾人所易見易悟者(3)。
如果站在宇宙宏觀的觀點來看,R.Buckminster Fuller 所提出的「太空艙一般的地球」(Space-ship Earth),還是地球人相當自信的用語,其實就目前科技來看,人類除了地球哪裡都去不了,所謂「全球化」只不過是「一粒米化」罷了。宇宙間除這一粒米外還有無數粒米、裝滿整座倉庫一樣多的米,何況這座倉庫外還有無數座的米倉。而每一粒米內,請放心,都會站滿了詩人、擠滿了詩人,一代又一代,而且每一位詩人都會像這一粒米中不停運動的原子中的電子、乃至只是夸克(quark)(4),要盡力以不同的姿勢和方向運轉。以是,當我們看待「全球化」的任何問題時,理應先有宏觀宇宙的胸襟,再回頭以微觀的心境窮究自身所處時空,方圓再小的彈丸之地亦難以窮竟其各種面貌,何況人口數千萬的島嶼或半島。
我們無妨先想像,「全球化」其實離「太陽系化」、「銀河系化」、「宇宙化」不知還有多遙遠,「全球化」不過才是這一切的起步而已時,自然焦慮和不安就會寬解許多。難道地球人對其他星球的高等生物是以怎樣的藝術和詩作的形式和內容,去彰顯宇宙另一角的天地,不會感到好奇、興奮、和期待嗎?何況國與國間的經濟、政治、文化界線雖然一直朝向模糊化當中,而地球又是大家必須通力合作互助的一個村落、一個「整體」,此感受,讓彼此因而有了更緊密的內在聯繫和需求;但只有「詩」,卻因彼此詩語言的難以翻譯性(也最具情感的煽動性),而至少得以保持一部分的清醒。因此,如何在自身各自的語言創造中,突顯各族群的獨自時空與人互動時迸發的語言特色,了解其中無可取代性的奧妙和神秘,再透過不同方式的交流管道,盡可能貼近彼此的心靈、欣賞彼此可以或顯或隱的創造力,成了未來「全球化」趨勢中獨特的文化交流模式,這應是彼此所樂見的。本文即擬透過對臺灣過去、現在、到未末的新詩走向提供一簡要的說明,期能與 貴國詩人交流並互勉。
(1)這是北京大學中文系博士導師謝冕教授,在2007年3月9~12日,於廣東北師大珠海分校舉辨的「兩岸中生代詩歌國際高層論壇暨簡政珍作品研討會」開幕典禮上致詞時的說法,其原文是說,在詩方面:「兩岸有十年到二十年的時間差,臺灣走在前面」。
(2)包括邵族、達悟族、泰雅族、賽夏族、鄒族、布農族、排灣族、魯凱族、卑南族、阿美族、噶瑪蘭族、太魯閣族等十二種至2005年為止官方認可的原住民,散佈全臺灣各地,以分佈在高山中較多,平地則多為閩南人、客家人、及1949年隨國民黨政府退守臺灣的以說普通話為主200萬軍民(被稱為外省人)所占據。
(3)參見白靈:《一首詩的誕生》再版序文,(九歌出版社,2006年),頁1。
(4)夸克在核子物理學上是指構成質子和中子的更小粒子,夸克的理論是在1963年由美國物理學家蓋爾曼(Murray Gell-Mann)提出。
二、「全球」非至大,「在地」非至小
1.詩站在左腦與右腦之間
其他種文體都不會像詩一樣,一方面伸手試圖與所謂「未來學」、及不斷滾 動的「全球化」扯上關係,另一方面卻又得不時地回眸去梳理它的淵源和歷史。詩的這種自當下向兩端眺望的特質,其實與人最深層的本質有關。否則應該也不會有此次以「全球化趨勢下各地區新詩走向」這種兼具前瞻與回顧的議題產生。
前言中已提及,詩的語言之難以翻譯,代表的是此種文字媒介是所有文學藝術中最具隔閡性的,它是以人理性左腦的語言企圖去捕捉人感性右腦不停流轉的情緒和圖象,這種來往跳動於明白肯定的理性(左腦)與起伏難捉摸的感性(右腦)之間,使得詩處在諸多科學(偏重左腦)與眾類藝術(偏重右腦)之間一個奇妙的地位,它是兩個領域之間一個飄忽不定的形式,雖然採用的是語言,卻又只能意會、難再以其它媒介精確傳達。它是萬物與人心靈虛實互動、靈感與語言隨機運作後的產物,它的奧妙往往在意與象、情與景、精神與物質、抽象與具體、隱與顯、有與無、乃至奇與常、正與反、吸力與斥力……等等的相生相剋之間。(5)簡而言之,詩具有「曖昧」的特質,其以形象思維所形成的語言會有模糊性、曖昧性、不確定性乃是必然,而這正是詩的既可傳又不可傳、可譯又不可譯、可說又不可說的原因,而「站在左腦與右腦之間」也是詩的奧妙所在。此種特質的掌握和瞭解,應是一切問題認識的根本。
個人覺得如果詩人不對此種人類的、乃至宇宙的本質有一初步的探討,則討論再多的「全球化趨勢」或「新詩走向」都顯得空泛而不切實際。
2.巴斯卡的兩個深渊
影響了後世的浪漫主義(盧梭)、直覺主義(柏格森)與存在主義的法國科學家與哲學家巴斯卡(Blaise Pascal,1623-1662),以科學家的精神、哲學家的睿智,早在十七世紀就說「心靈有自己的秩序」,非理性思維所能涵蓋。巴斯卡在十七世紀所著的《沉思綠》即以其洞見揭示了今日科學所發現的事實:
沒有任何理念可以搆及大自然。儘管我們的概念越過一切可想像的空間,但是與事物的真實相比,我們的概念所搆及的,仍舊只是幾個原子而已。這個無限的領域,任何地方都是它的中心,而沒有地方是它的邊界,……在無限之中的一個人算得什麼?但是還有另一個同樣的極端,讓我們看看所知道那些最細小的東西。把一個跳蚤放在面前,牠小小的軀體帶著小小的肢節,肢節裡有血管,血管的血有體液,體液裡有滴,滴裡有點。再把這最後的東西加以區分,讓我們窮盡想像力,……或許以為那個小點就是大自然最小的點,但是其實那是一個深淵,那是空無的深淵。(6)
巴斯卡所說最小單位的「內在」也是「無所不包的空無」,與今日科學的奈米科學所發現的現象相似,一個針頭可藏進大英百科全書,一張DVD可藏數十部電影,有朝一日一顆方糖般大小的記憶體內可放入地球全球100億年份的書籍(每年以100萬冊計,相當於1萬兆冊)。(7)此與二千多年前莊子所說的「至大無外,至小無內」的認知並無不同,更與釋迦摩尼在《華嚴經》上所說的:「
一一微塵中,各現無邊剎海(即水陸),剎海之中,復有微塵,彼諸微塵中,復有剎海,如是重重,不可窮盡」,極為相似。尤其愛因斯坦都說:「我們觀察的世界並不存在,我們觀察到的不是世界」,他說這樣的話應該還是相當理性的,卻是謙虛的、卑微的,一種極為透徹的宇宙性思維,而不僅止於全球性思維。
199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波蘭女詩人辛波絲卡卻很樂觀,她說:「我們何其幸運,無法確知自己生活在什麼樣的世界」,辛波絲卡說的這個「世界」既可以是指地球,向外也可以是指太陽系,乃至無限的銀河和星系,向內也可以是自己的國家、族群、城市、鄉鎮、小村、家、親人、自己、乃至一切萬事萬物,它們皆無可探索完畢的止境,自成世界,又與所有一切形成為一整體,習習相關。
一個詩人,對上述科學家、哲學家、宗教家、詩人自不同路徑所觀察到的,不能不有所思索,因為「全球」不是「至大」,「在地」也不是「至小」,因此我們甚至可將R.Buckminster Fuller所說的「思考全球化,行動在地化」進一步擴充,或可更加朝兩端擴大至「思維宇宙化,行動一事一物化」,否則將很難明白巴斯卡極具「可怕穿透性」的預言:
我們將對自己顫慄,將看見自己被大自然所賦予的軀體,懸浮在無限與空無(筆者按:此「空無」是巴斯卡自「至小無內」觀察所得)兩個深淵之間。……實際上,人在大自然中是什麼?與無限相比是空無,與空無相比是萬有,我們是空無與萬有之間的一個中間項。我們對首尾兩極的瞭解同樣無限遙遠,事物的末端與始端對我們來說,是無望地深藏在不可穿透的秘密之中,既不能看到由自己而出的空無,也不能看到將自身吞噬的無限。……除了去感知它中間部分的表象之外,我們還能怎麼做?(8)
巴斯卡說人「將看見自己被大自然所賦予的軀體,懸浮在無限與空無兩個深淵之間」,或者說人是懸在「至大」與「至小」的「兩個深?」之間。而當他說:「我們是空無與萬有之間的一個中間項」時,他要說的是:人是站在老子所說「有」與「無」的中間,當然也就站在釋迦摩尼所說的「色」與「空」的中間,當然也就站在現代科學所說的「有限」與「無限」的中間,也就站在詩學所說的「虛」與「實」的中間、「情」與「景」的中間,對這兩端的同時掌握--或只能如巴斯卡所說「去感知它中間部分的表象」--即是詩。且因為「既不能看到由自己而出的空無,也不能看到將自身吞噬的無限」,於是人只能不確定地、曖昧地在這其間滾動,這也是世世代代的詩能傳承延綿不盡的原因。
(5)参見白靈《一首詩的誕生》之「意象的虛實」四篇,(臺北:九歌出版社,1991年)。
(6)巴斯卡:《沉思綠》,(臺北:水牛出版社,1970年),第二章第72條。
(7)彭漣漪編譯:〈21世紀新顯學:奈米科技 一萬兆本書塞進一顆方糖裡〉,《 e天下雜誌》2001年8月號。另見http://www.techvantage.com.tw/content/008/008152.asp,2007年5月18日。
3.臺灣站在至大與至小之間
1949年後的三十年間,臺灣吸取西方經驗,生聚教訓、勵精圖治,完全不覺其自身之「至小」,且敢以「看似至大」的「自由中國」自稱,並將「台灣現代文學」等同於「中國現代文學」,「當代中國文學即是台灣文學」,辨任何大小活動均冠上「中國」二字,完全無視於當年中國大陸作家的存在,此現象一直持續至八O年代。台灣當時正轉入「亞洲矽谷」的道路,在前世紀後二十年間,於資訊電腦產業上大放光芒,超越諸先進工業國,一度成為全世界第三大電腦王國,此項成就,並非偶然,而與其前此的各項政經基礎、和主政者(蔣經國時代的孫運璿、李國鼎)的深謀遠慮有關。再加上政治解嚴、總統民選,「台灣」二字的聲音越來來越大,乃敢由六、七O年代以迄八O年代自認「台灣即中國」、但到九O年代民選總統後卻又喊出「兩岸是特殊的國與國」等聲音,其實這些均與「台灣」是一顆不夠大又不太小、剛好可以在太平洋諸大國間轆轆作響、可以不斷轉動的「籌碼」有關。
如今島上則又不斷發出聲音,期盼自「中國」的政治和文化範圍脫離,敢擺盪於「至大」(臺灣即中國)與「至小」(臺灣非屬於中國)之間,不斷試圖找到自身的位置,即應是認識到即使「至小」也有其不可窮究的「深淵」(按上述巴斯卡的說法)。一部分的詩人(尤其1949年來臺詩人及其第二代)卻期望與「看似至大」的中國大陸有更密切的各種聯繫。不同的「混淆的認同」一直未能獲得一致的看法。
三、全球化與本土化縫隙中的三代詩人
1.認同感最分歧的前行代
1949年後,臺灣的詩刊、詩社始終是民間自辦,詩人的聚集,只要不牽涉政治議題,也一直處在半開放的狀態,任其自生自滅。迄1995年止的統計,臺灣至少創辦了161種詩刊、出版了1552本個人詩集。其分佈的年代大致如表一所列(9),可看出七O至八O年代是詩刊及詩社最活躍的時期。
表一、1949~1995年臺灣詩刊、詩集、詩選、詩評論統計表
年代 |
新創辦的詩刊(詩社) |
詩集 |
詩選 |
詩評論集 |
備註 |
50﹝1949~1960﹞ |
24 |
178 |
7 |
8
|
「兩個遠方」(大陸及西方)時期。 |
60﹝1961~1970﹞ |
36 |
238 |
12 |
21
|
|
70﹝1971~1980﹞ |
39 |
308 |
23 |
72
|
「兩個鄉土」(大陸及臺灣)時期。 |
80﹝1981~1990﹞ |
51(最高) |
526 |
74 |
83
|
|
90前半﹝1991~1995﹞ |
11 |
302 |
37 |
72 |
「兩個詩壇」(平面及網路)時期開始 |
小計 |
161種 |
1552冊 |
153冊 |
256冊
|
|
1999年3月,台灣曾篩選出三十本「台灣文學經典」,新詩部份有七人入選,分別是余光中(1928- )、周夢蝶(1920- )、洛夫(莫洛夫, 1928- )、?弦(1932-)、鄭愁予(1933-)、楊牧1940- )、商禽(1930- )等。(9)他們之外,包括1949年把現代詩之火帶到台灣、提倡「詩是橫的移植而非縱的繼承」的紀弦,及同時代的多位詩人如白萩、羅門、葉?廉、林亨泰、蓉子、林泠、向明、辛鬱、張默、管管、羅英等。他們都是五、六O年的重要詩人,除楊牧、白萩、林亨泰外,皆是大陸來臺灣的軍人或流亡學生。困頓的逃亡經驗、和離鄉背井的時空隔絕,成了他們一生的重擔和書寫的資產,因此對「大陸故土」及「西方文化」等「兩個遠方」充滿了緬懷和嚮往,也使他們多數成了「現代主義」追求者。他們在前無來者詩的土地上不斷試驗,成功地在八、九O年代成了臺灣經典詩人的主幹,影響臺灣詩壇長達半世紀。他們多數也與五O年代創刊的三大詩社(現代詩、藍星、創世紀)關係密切,目前僅創世紀詩刋仍正常發行。六O年代創刊的葡萄園和笠詩刋還在發行,也是目前統獨光譜最壁壘分明的兩個詩社。
他們目前被稱為「前行代」的詩人,在「全球化趨勢」下,他們的詩作透過網路、平面印刷,傳佈到全世界有中文文字出現的地方(不論是書籍或螢光幕),也可以說是自有中文詩以來,詩被複製最多、傳播最遠的中文詩人;在中國大陸他們的詩被選入各種教材和在各式集會成為要角,對讀者的影響影響力遠超過大陸當代詩人。但在「本土在地化」的政策下,他們也是對臺灣認同感最為分歧的一代,上述詩人甚多遠居海外不歸(如鄭愁予、林泠),或再度由臺灣漂泊出去(如紀紀弦、洛夫、瘂弦),均與此有關。
(9)根據張默編的《臺灣現代詩編目》(1949~1995)(臺北:爾雅出版社,1996年),予以統計而成。
(9) 陳義芝主編: 《台灣文學經典研討會論文集》(台北: 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聯經出版事業公司, 1999), 頁507。
2.活躍、但被壓抑的中生代
1980年瘂弦編選《當代中國新文學大系》(天視出版)詩卷時,厚近九百頁,選入詩人152家,所選詩人以台灣為主幹,並不包含大陸1949年以後的任何詩人。其後到1989年,楊牧及鄭樹森編選了《現代中國詩選》I及Ⅱ兩冊(洪範版),厚亦九百頁,選入詩人97家約四百八十首詩,層面擴及海峽兩岸, 但1949年之後大陸竟僅有北島、江河、舒婷、楊煉、顧城等五家,均屬矇朧詩的大將。而以台灣為主幹的詩人(或有密切關連者)高達48家。台灣詩人的重要性下言可喻。1995年,張默與蕭蕭合編《新詩三百首》上下兩冊(九歌版),選人詩人224家338首詩,連同鑑評厚達一千三百餘頁。1949年後的大陸詩人僅46家入選,整本選集竟以高達一半以上的台灣詩人詩作為主幹。大陸詩人、學者若有不服(相當普遍,於是只好絕口不提或少提台灣),恐怕也無法大幅更動這樣的歷史現象和趨勢。
上述詩選中,目前被稱為「中生代」的詩人至少占了一半要角,包括:非馬、席慕蓉、吳晟、羅青、李敏勇、蘇紹連、杜十三、陳黎、陳義芝、楊澤、蕭蕭、鄭炯明、白靈、向陽、羅智成、零雨、夏宇、汪?疆、劉克襄、路寒袖…..等等,他們多數雖然在七、八O年代即活躍於詩壇,創辦了諸多詩社,如七O年代影響最大、活力最旺的詩社皆出自他們之手,提出許多的主張、宣言、和口號,如《龍族》、.《主流》、《大地》、《詩人季刊》、《草根》、《詩脈》、《陽光小集》、和《綠地》。
七O年代也正值臺灣文學之寫作方向和路線的探討時期,即鄉土文學論戰(1977年4月~1978年1月)的前後,可說是「兩個鄉土」(大陸及臺灣)之爭的時期,臺灣族群認同問題即由此論戰開其端,中生代詩人在選材上也開始向「現實主義」傾斜,另一方面則以行動力和詩作挑戰「政治」的極限。但由於前行代詩人的光環過於耀眼,使中生代詩人到九O年代的影響力仍受到壓抑,直至近十年他們才成為臺灣詩壇的主力。
到了八、九O年代,他們的創作在「全球化趨勢」下,朝向兩個方向發展,一個是「多媒體複合」的方向,比如將詩作聲光化,結合相聲、雷射、舞蹈、音樂、戲劇等多種媒介,將詩作舞臺化,其後網路發達後,又在網路中將詩結合圖象、音樂、動畫等,使之電子化、數位化。一個是受「全球在地化」的影響、或上述「行動在地化、草根化」的趨勢,中生代詩人中屬於臺灣本省籍的詩人,受到或明或暗的鼓舞,有關「本土化」或與「土地」有關的詩作大量被引用、宣傅、或選入當作課文教材,這也影響了其他詩人創作的題材和方向;要不即在認同問題的混淆下,乾脆逃入浪漫抒情的基調中。
3.在網路中活動、在詩獎中求生存的新生代
1987年臺灣解除戒嚴,開放報禁、黨禁,報紙由三大張變成沒有上限,這也淹沒了詩人的見光率,尤其是年輕詩人,即使常發表於報紙刊物,知名度也不易提升。其後網路開始發達,這也形成了新生代詩人活躍的場域,從九O年代中期後開始了「兩個詩壇」(平面及網路)時期,平面詩刊即興即落,初創於九O年代的平面詩刊極為少數。平時在網路中活動的詩人要在平面媒體曝光的機會比前兩代詩人來得少,唯一可以露臉的便是每年為數多達兩百多種的文學獎,這其中很多是地方政府資助、鼓勵的「區域性文學獎」,以抒寫與地方特色有關的詩作為徵獎條件,呼應了「行動在地化」的思維,但也限制了詩人創作的自由度。
目前在網路上活動的詩人多是三十五歲以下的(一九七二年以後出生的)。而且除了鯨向海、楊佳嫻、甘子建、李長青、辛金順、林婉瑜、木焱、林德俊、王宗仁等少數詩人跨平媒與網路、兩面作戰外,其餘詩人均只在網絡上活動,且好以任意代稱為筆名(如north、蟲嗅),也幾乎與老中二代的舊有詩壇斷裂成二,絕大多數的老中二代詩人對此一代詩人幾乎亳無所悉——乾脆說,無心或無力觸碰——「傳承」已受到挑戰,也可以說,新生代已另闢戰場,自起爐灶了。
四、全球化氛圍下的臺灣新詩
1.混雜的認同感
在全球化趨勢下,臺灣新詩的走向可以本文後面附的「臺灣新詩發展流程圖」約略看出其源流和方向,它顯然很難脫離「科學」的世界潮流與「民主」的普世價值影響。大前研一(Kenichi Ohmae)說:「我的戶籍是世界,我是一個世界公民,只是恰巧住在日本罷了……無國界經濟就像美國和加拿大之間的那條線消失了,但是我們的意識卻無法看見。」(11)大前研一建議政府應該充份認知無國界世界的經濟動力是政府需鬆開控制,才能確保繁榮的張力與彈性。但臺灣由於其政治地位的不確定性、內部兩大黨的統獨紛爭、族群議題遭到操控,因此將「貿易全球化」與「教育文化在地化」當作政策來實踐,以規避上述的難題,但「教育文化在地化」要比「貿易全球化」更易實作,且以「去中國化」為總體目標,這使得至少一半的詩人(以前行代及中生代為主)產生認同上的困擾。
生於北韓第二大城,1950年移民南韓,1958年到美國當留學生的韓裔美人金淳基(Samuel Kim)曾說:「我有非常混雜並發展中的認同,有人進來會問我,你到過北韓嗎?
I’ve never been to N. Korea, but I lived in N. Korea. 我們除非面對威脅或機會,不會想到identity的問題。」 (12)他的不認同北韓應是政治上,而不是文化上的。而這正也是早已在「全球化趨勢」下的半數臺灣詩人內心最大的困擾(威脅),這使得「身體詩」、「情慾詩」、「同志詩」、「圖象詩」、「數位詩」等偏離現實主義的詩作大行其道,而現實主義是七、八O年代詩人的主軸。
(11)Kenichi Ohmae :《看不見的新大陸:知識經濟的四大策略》(The invisible continent : four strategic imperatives of the new economy) ,(王德玲譯,台北:天下,2000),頁384。
(12)見金淳基:〈混淆的認同 〉(mix identity)一文,參見網路:http://politics.soc.ntu.edu.tw/RAEC/act/samnuel%20kim.doc, 2007年5月25日。
2.「界線」模糊的不只是國與國
全球化氛圍下的臺灣詩人面對未來的環境時,不只是國與國界線模糊,因遺傳工程、基因改造等的發展、人因與智慧機器的混雜、相機、DV及其製作的簡易化等因素,還可能包括:(1).變與不變的界限可能模糊(人的倫理、價值也需重新思考)。(2)人與物的界限可能模糊(使得人與物的溝比人與人的溝通容易)。(3)男與女的界限可能模糊。(4)媒介與文體形式的界限可能模糊。(5)作者與讀者的界限可能模糊(讀者也紛紛作者化,創作年齡下降、女性作者也大為提昇,由平面媒介的男女七與一之比,到2001年的網路詩選時女性作者接近二分之一)。
如此也看出當前臺灣詩人在創作時幾個明顯的走向:
(1)詩的書寫工具由一元而多元:此是受到攝影、動畫、漫画、數位工具等影像工藝的影響。
(2)詩的書寫範圍由統一而分歧:如詩大量滲透入歌詞中,以方文山、林夕譜的歌詞最接近詩,且經由周杰倫、王菲等男女歌手的演唱,影響遍及兩岸。同時詩也滲透入廣告文學、電視文學、動畫製作中。
(3)詩形式由單純而繁複:詩更加完美完整的媒介轉換形式已趨可能,比如米羅卡索(蘇紹連)的近百首數位詩即是顯例。
(4)詩媒介的轉換由劣質而優質化:詩的傳播不再是文字問題,也包括媒介、舞臺、音效、及身體展演,比如2000年開始的臺北詩歌節,即與各式媒介轉換、和傳播有關,並同時與「全球化」(每次邀不同國家詩人參與)與「在地化」(廣邀各族群、乃至外國勞工參與)接軌。接著高雄、臺東等地也開始以地方政府的力量介入詩的各項活動。
(5)詩傳播方式由單向而雙向互動:「即時互動」是年輕一代的思維的方式。這使得過去單向的平面媒介顯得落伍而緩慢,閱讀時也可參與創作,詩的傳播形式已由單向轉而雙向發展。
由「臺灣新詩發展流程圖」中的九O年代創辦的詩刊走向,也可大致可見出「全球化趨勢」的影響,比如《蕃薯》詩刊(1991~)的全以閩南語寫詩,《臺灣詩學》(1992~)以「詩寫臺灣經驗,研究臺灣詩」為主,都有「行動在地化」的意圖。《詩路》(1996~)是中生代創立的大型詩網站,包含1917年以來海峽兩岸的重要詩人﹕《女鯨》 詩社(1998~)希望喊出女人獨特的聲音。此外,《乾坤》詩刊(1997~)結合新詩與古典詩、以及中生代與網上新生代詩人,以及《明日報》數千個個人詩網站,「超文學」、「歧路花園」、「妙廟繆」、「白靈文學船」、「吹鼓吹詩論壇」等為數不少、結合動畫技術的數位詩(1996~)、以及近年出現的各種詩的部落格(2004~)、和「詩歌節」網站(2000~),在在顯示了臺灣新詩在「思考全球化,行動在地化」上的實踐。而在大學詩歌的研究的碩士、博士論文出現,大量詩人被選入各級學校當教材、以及詩研討會的舉辨,也加深加固了臺灣新詩的歷史地位。「學術性研究」的深化、「網路」與「平面」兩詩壇的互動、跨媒介的整合、以及詩傳播的精緻化成了這些詩壇主力關切的方向。
3.全球化趨勢下的後現代氣息
「綱路新生代詩人」的題材和書寫語言,與以平面媒介為主的中生代相較,前者顯然有更濃烈的後現代氣息:「所旨」模糊、散漫、倒錯、零散,對「能指」有很遊戲式、自娛式的運用能力,他們將話語及符號,以幾近「無性生殖」的方式繁衍——因字生詞,「隨機」而行,幾乎與「滑鼠所遇即是」相近。表現在詩作品上則是:精簡非其目的、詞句冗長、咒語式唸唸有辭、口語淺語盛行、迴行處處可見、像魔術一樣好玩的修辭——這些正印證了後現代社會「去中心化」、「消解正統化」後的表現模式:由本質走向現象,從真實走向虛擬,自深層走向表層,棄所指而追求能指,諷真理而只尋文本的種種特質。
試讀下列詩段落:「任憑記憶過濾人生 / 撒文字織成的網 / 歇斯底里地打撈影子」(林德俊〈致友人書〉)、「豢養多個分裂的夢境 / 並習於將易碎的情緒 / 折入腦中的一個秘密凹槽 / 有時縮小有時放大 / 偶而呼喊」(許翼〈開門〉);王贖生在〈別在我的夢境入口站衛兵〉中說 :
你的哨所前面
一片荒原
後面,也是
這些詩表現的是,既「參與」又近乎「缺席」的不確定感,幾幾乎讓人感受到「精神分裂式」的恐慌,前後兩頭荒原很像「巴斯卡的兩個深?」。夜深人靜時,「哨所」還非常像一台電腦呢。
對於上一代固守物的不耐,以及對自身固守範疇的無奈和隨機可放棄,在不少詩人的作品中也一再呼告:「相濡以沫是上個世紀的道德模式 / 我們熱衷繁複的氣象預報 / 詛咒無法兌現的雨訊 / 並且準備移民」、「陽光刺眼但我們用力微笑 / 假裝一切都很好;/ 和每一個別人一樣 / 那年我們巧於偽裝成為我們以外的人」、「那年之後,我們各自回到各自的箱子裏 / 秘密地呼吸,擠痘,敷臉 / 使用各種品牌的美白、減肥聖品 / 我們之後誰也沒有見過誰」(蟲嗅〈那年〉),這種離棄恢宏、神聖的法則,遵從個人內在的慾望和呼喚,竟成了網路世代詩作的大宗。又比如陳雋弘的〈角落〉是一典型,詩中的教室成了海水浴場,老師變成救生員;又說「音樂課本被四樓的天空打開 / 我們踩著風琴踏板 / 登上雲端」,到末了,雨越下越大後:
教室大水
坐在漂浮的黑板上讀經
以水流的節拍
伴奏嗑睡
雨勢凶猛
連值日生也被沖散了
叫喊中
課本愈流愈遠
這樣的詩作實在無關「微言大義」,但詩中卻充滿了兒童戲耍式的想像力,幾幾乎接近卡通或連環漫畫了。
五、結語
無人可準確地預言「太空艙一般的地球」將往何處飛去,也無人可預測「全球化」會伊於胡底?更無人可確知,文學書寫的印刷形式在網路傳播的快速逼退下,將遭遇如何的命運?但顯然地,數位時代書寫的工具、方式、內容、和表現、傳播形式都迥異於前,也必然與其兩代詩人的傳承產生隔閡和斷裂。本文先就「巴斯卡的兩個深?」說明「全球思維」及「在地化」的限制,以及其與詩之曖昧特質的關係。並就詩的難譯性、不可譯性,指出以文字書寫詩作,具有跳脫「全球思維」的利基,即使文學的定義內容都受到了挑釁,但當以文字表現時,各族群的地方語言的仍有可能自我保持清醒。
本文後半並對臺灣三代詩人在全球化趨勢下,卻陷入政治上「混淆的認同」的原由作了分析,前行代詩人陷得最為嚴重,中生代次之、新生代最輕。最後對三代詩人詩風的轉變和走向,也作了追蹤和說明。
就「文化的全球化」而言,臺灣要由在地的文化(包括詩)走向全球化,那幾乎是漫長的荊蕀之途。但有自信的詩人桂冠,是自荊蕀中摘取花?自我編織的,臺灣前行代詩人光耀詩壇半世紀,與其在荊蕀中的磨難有關,真可說是「國家不幸詩家幸」。中生代詩人離立足的土地更近、新生代詩人離立足的網路更近,那其中,無論何處皆有無法探索窮盡之境,其極致,當然就有不必與前後代詩人相似、而願專注一生於其上的桂冠和荊蕀了。
(2007年8月應邀於韓國首爾舉行之「韓國新詩一百周年紀念國際學術研討會」發表的論文,此會由韓國新詩協會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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